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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季春秋(6·《江浙残明梦》第一部)        【字体:
第五章 御史入京
作者:郭进艮    文章来源:玉苍山下    点击数:3348    更新时间:2008/11/1

 

繁华热闹的京师顺天府,街市上男女老少,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群七八岁的垂髫童子在一官府门外墙角一边玩耍,一边唱着歌谣:“委鬼当头坐,茄花遍地生。”

过不多久,从衙门追出一名衙役,手里持着水火棍,嘴里吆喝着:“去去去,谁叫你们在此吵闹!”

众童吓得哭叫着逃散,霎时一个不剩。

于是衙门前又恢复了宁静,与外面街市上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紫荆城咸安宫内,奉圣夫人客氏正踌躇满志地侧倚在靠榻上,身旁两宫女在替她轻轻地揉肩按背。

客氏名印月,又名巴巴,北直隶保定府定兴县人,乡民侯二妻,十八岁时入宫中为皇长孙朱由校乳母。泰昌元年,朱由校即位,封她为“奉圣夫人”,封其子侯国兴为锦衣卫指挥使。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早在他登基前一年就已去世了。失去母亲的他,便把乳母客氏当成自己的母亲。因此备受尊崇,在后宫气焰远盖当初的李选侍。

不一会,一内侍进内禀报道:“魏公公求见。”

客氏叫声:“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魏公公迈着方步进入宫内。

这魏公公为一名五十出头、身材高大、黄脸无须的太监。客氏一见他就笑道:“忠,今日何故来迟?”

魏忠道:“有点小事耽搁了一会,故而来迟。”

二宫女及左右内侍同退下。

于是魏忠满脸笑容走上前去,坐在她身边替她揉起肩膀来。

过了片刻,魏忠开口道:“自移宫风波过去,李选侍已退居哕鸾宫好几个月了。”

客氏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将嘴一撇道:“哕鸾宫就哕鸾宫呗,养老也好,何必多管闲事,要操天下事的心?”

魏忠干笑一声,道:“手头无权,钱再多也无用。”

客氏一听盯着他道:“你要权吗?要权老娘也可以给你。”

魏忠苦笑道:“你有何法子让我有权?”

客氏大笑:“当今天子,便是吃老娘的奶长大的老娘要给你权,何愁不得?”

魏忠也笑:“说得也是。”

客氏换了个姿势,让魏忠继续替她推肩敲背。

过了一会,客氏又问:“司礼监掌印太监你想不想干?”

魏忠苦笑道:“那是王安的位子啊,谁敢有非份之想?再说不是听说圣上要颁旨正式任命他吗?”

客氏用手一戳他的额头道:“你呀,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魏忠一愣:“此话怎讲?”

客氏道:“皇上将要任命王安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按照故例,他必定会谦辞一番。我到时去跟皇上说,就顺水推舟准其辞让。这样,司礼监掌印太监不就归你了?”

魏忠眼睛一亮:“这倒是好法子。只是,那王安怎么办?”

客氏道:“找个理由,将他杀了,不就得了?

魏忠犹豫道:“这王安在外廷素得人心,又有恩于我……”

客氏笑道:“无毒不丈夫。你既想干大事,瞻前虑后怎么行?再说你我哪一个比得上西李,不杀他,想留下后患吗?”

魏忠仔细想想,阴阴笑着,点头称是。

客氏又问道:“外廷你有认识的吗?”

魏忠道:“给事中霍维华素与咱家交厚,平时知无不言。”

客氏道:“好,此事一了,马上叫霍维华去参王安一本。你我再从中取事,你成功。”

魏忠低头一想,大觉有理,不由一把将客氏搂住,连呼“妙计”。

二人哈哈大笑,顿时在卧榻上滚成了一团。

原来,这个魏忠,就是年移宫案中李选侍的狗头军师李进忠

移宫案后,因王安、魏朝的庇护得以无事,继续上窜下跳,以求一逞。当时宫中凡有权力的太监,虽已受阉,仍要在宫里找个女人同居,携手出入,俨然有如夫妻,称“对食”。而此类女人则称为该宦官的“菜户”。与魏朝“对食”的“菜户”,正是皇长孙朱由校的乳母客氏。进忠既与魏朝往来,自然知客氏乃是皇长孙即未来皇上眼前的大红人,于是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客氏。而客氏本一淫妇,与进忠自是一拍即合,结果由暗到明,到后来竟逐渐挤走了魏朝。魏朝本对进忠有提拔之恩,甚至得到王安的赏识也是由魏朝多次引荐。至此“菜户”被夺,又悔又忿,二人在乾清宫暖阁中扭打成一团,惊动了熹宗皇帝。熹宗要客氏自己选择,客氏选择了进忠。熹宗大喜,令恢复本姓,赐名忠贤。魏朝后来则被魏忠贤密谋害死,成为第一个被他所害的宫内恩人。

果不出客氏所料,这年五月,熹宗正式颁旨命王安掌管司礼监。王安既往惯例谦辞。但他因杨涟有功遭罢,心内不平,措辞有“臣愿领罪,不领官”等气话,使熹宗看了非常不高兴

此时魏忠贤仍在犹豫,他终究不敢明目张胆地和恩人兼老领导王安叫板。

但另外一个一直在背后虎视眈眈的人跳出来了。

此人姓王名体乾,顺天府昌平州人,也是名司礼监秉笔太监。他一向觊觎掌印太监之位,便跑到客氏那里搬弄是非道:“你我比起当年的李选侍如何?现在已成骑虎之势,不要留作将来后悔!”客氏深以为是,于是再与魏忠贤合谋陷害王安。

不久,给事中霍维华得魏忠贤授意上表弹劾王安,捕风捉影为他罗织罪名。

这霍维华,北直隶河间府人,和魏忠贤为同乡。他以凶狠好斗闻名,仗着言官地位,睚眦必报,动不动就参你一本,绰号“云中虎”。因东林党人厌恶他,其他朝臣对他也多避之不及,转而跟内廷套关系,跟魏忠贤打得火热。现在既上疏攻击王安,魏忠贤乘机又令移宫案中被逮下狱的刘朝、田诏等上疏辨冤,客氏则在旁煽风点火。

在熹宗皇帝看来,王安毕竟是父皇留下的人,客氏、魏忠贤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伙伴,孰亲孰疏自有分寸。七月十九日,熹宗终于信了、魏谗言,下诏将王安贬充南海子净军。另以王体乾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赤胆忠心的王安,怀着一颗失落的心,不得不收拾行李,前赴京郊皇家猎苑南海子。他至死也不知自己到底在何处得罪了皇上,始终也不曾想到竟是魏忠贤在背后捅他的一刀!

随后,又有一道圣旨下达:太监刘朝被任命为南海子新任提督。

刘朝不是因在移宫中盗窃宫内财物被逮下狱吗?

原来这一切又是魏忠贤搞的鬼。

刘朝原为李选侍的心腹太监移宫案后以盗窃下狱论死,后来因魏忠贤和客氏上下活动,遇赦起用。捡回一条命的刘朝,在对客、魏感激涕零的同时,对王安是恨之入骨魏忠贤提拔他为南海子提督,正是他的借刀杀人之计。

刘朝一到南海子,就去打听王安所在。命手下将关在一室内,不给饭吃,企图杀人又不落下害贤的话柄。

过了三天,刘朝再到囚室看王安。却发现他竟然还没死。原来这三天来,王安饥饿难忍,就取篱笆中的萝卜充饥过活。

刘朝一时按捺不住,干脆上前将他按倒在地活活掐死。

可怜风流一代的太监王安,竟就此死于小人之手。

 

 

 

   

前南直隶上江道提学官刘仲斗泣诉宁国府推官黄尊素恃权施暴,致他家毁人亡;

户科给事中王绍徽弹劾宁国府推官黄尊素在任期间政无所出,鱼肉百姓;

前南国子监祭酒汤宾尹上书称宁国府推官黄尊素在宣城恃强凌弱,欺压乡里……

天启二年春对于黄尊素来说,是一个阴霾密布的季节。在短短一二十天间,弹劾他种种“罪行”的奏疏如雪片般一封接一封地飞入朝中,参与弹劾的人前后竟达十余人之多。

仿佛一夜间,黄尊素由一个清介廉吏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这宁国府七品推官黄尊素,该是怎么样的一个十恶不赦的人,竟引起这么多人的轮番鞭挞讨伐?此事引起了素以实现儒家治世理想为己任的东林党人的注意。

他们经过仔细的分析,发现攻击黄尊素的几乎是清一色的三党中人。

一个小小的推官,竟引起如此多邪党人士的攻击,可谓大明开国二百五十余年以来破天荒第一次啊。

霎时,紫荆城沸腾了。

宁国府愤怒了。

浙党首领方从哲于去年年内以年老乞休,结束了独相三朝七年的日子,东林党叶向高再度出任首辅朝廷内东林党人占据各大要道,气象一新。赵南星出任太常少卿高攀龙出任光禄少卿,孙慎行任礼部尚书。冯从吾、刘宗周、李邦华以及梃击案后被罢的王之寀等也先后被起用……

这时,恰逢有位家居达三十年之久的老臣被再度起用。

此人姓元标字尔瞻,号南皋,江西吉水人。早年与顾宪成、赵南星齐名,并称“三君”。他自幼聪明好学,九岁能通五经。万历五年(1677)为进士。因得罪权臣张居正谪戍贵州都匀卫。张居正卒,起为吏科给事中。后历任南京刑部照磨、兵部主事、吏部员外郎等职。以病乞归,建仁文书院,聚徒讲学。光宗继位后,召拜大理卿,不久进刑部右侍郎。天启元年十二月改吏部左侍郎。未到官,再拜左都御史,时已年逾七旬。

黄尊素真是他们一口咬定的一无是处的凶暴酷吏吗?包括邹元标在内的的东林党官员都不信这个邪。他们通过多方了解,这才明白这完全是一个无耻的污蔑:

黄尊素在南直隶宁国府任职期间不畏强暴,秉公办案,合郡百姓有口皆碑,在当地儒林中也久享清誉。这些人根本便是捕风捉影,颠倒黑白!

而几乎在此前后,黄尊素弹劾刘仲斗种种不法的奏章也已递送到朝内。

于是,双方你来我往,口诛笔伐,展开了让大多数非关人士目瞪口呆的攻防战。

邹元标是吴道南的老友,他们曾共同拜倒在阳明学传人、泰州学派巨擘罗汝芳的门下,信奉的是明德先生的“赤子良心、不学不虑”。他们和邹维琏都是江西籍官员,同属东林党阵营。亲不亲故乡人,在险恶重重的明代政坛,无异于让这些东林党江右派官员们更加抱团取暖。而此时出任南直隶巡按御史应昌则为江西临川人,他通过明察暗访,搜索到了刘仲斗大量不法的证据,将之奏闻朝廷。

于是,“战争”扩大了范围。包括赵南星、左光斗、魏大中等在内的非江右籍东林党人在了解到黄尊素严词拒绝汤宾尹的过去,了解到刘仲斗等人的颠倒黑白陷害忠良,更加钦佩黄尊素的为人,纷纷执义执言,支持的正义斗争

在事实面前,一切谎言化为灰烬。结果,刘仲斗的心腹爪牙刘福等被处以重刑,朝中同党十人发配蛮荒之

至此,黄尊素的宁国抗暴取得了彻底的胜利。以忠君报国自许的东林党人,在关键时候伸手拉了黄尊素一把。

一战虽胜,余烟未熄。其时“三案”平,熹宗初立。东林党人虽然控制朝廷要道,但朝臣仍互相倾轧,党争不已,这些均令雄心勃勃、意欲大干一番的老臣邹元标极为痛心。他初掌台宪,很想物色一二俊彦为得力助手。

当他亲身经历了正邪两党针对一个七品芝麻官黄尊素展开的一场唇枪舌战,同时了解到近三千里外的一个宁国小山城,竟有此不畏强暴、孤身抗奸的清厉直吏,大喜道:“黄推官利刃以齿腐朽,其风裁何减于古之范孟博呵!吾御史台中不可缺此人物。”

按,邹元标将黄尊素拟为范孟博,出言本来就不吉利。这范孟博名滂,汉末人,为官清厉,刚直不阿。遭阉党通缉,有人想救他,他却不肯,自投案而死。不想与黄公其后的命运竟然巧合。后来南明弘光帝时,阮大铖派人捕黄宗羲,黄母也以王章之妻、范滂之母自拟痛哭,这是后话。

 

 

 

 

三月的古城绍兴,阳光明媚,惠风和畅。

柳稍青,春意浓。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十四岁的黄宗羲,站起来已快到舅父翁逸的肩膀高了。自幼熟读四书五经的他,能顺口说出任一语段的出处,还能颇有见地地阐发自己的一番见解,有时令舅父颇感惊讶。更值得一提的是,他不但学文,也习武,在宁国府的那几年,他常和沈寿国、沈寿民、梅朗三、麻三衡等一班伙伴练摔跤,比气力,舞枪弄棒。

年初,父亲恐他贪玩荒废学业,命他随舅父回浙江老家,闭门苦攻,应考今年的童子试。现在正是应府试之时,众多童生都已陆续赶赴郡城。黄宗羲也是摩拳擦掌,兴致勃发。

三场下来,无非是些八股文、诗赋、策论,黄宗羲下笔如神,胸有成竹,快步迈出场屋

他原与舅父约定在门外相见,现在却找来找去不见人影。无奈之下,只得独自漫步,朝歇脚的城南旅舍而去。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屋舍俨然,人迹渐少。

宗羲迷路了,他的心突然焦灼起来:舅父到底去哪儿了?他会不会也到处找我?

他开始后悔自己没一直守候在门外。

于是,他的步伐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甫出巷子,突然前面出现了阁。

但见那楼,粉墙红瓦,飞檐翘角。虽略显古旧,但依然不失庄重之气。

两扇大门敞开,秦琼尉迟,持锏舞鞭,一左一右,虎视眈眈。门前石狮,两边虎踞,呲牙裂嘴,怒目圆睁。宗羲情绪低落,便信步迈进门槛,想到里面逛逛。

此时,忽然自上传来有笑声、下棋声。这声音好怪,就像从空中传来一样。

他好奇心大起,于是登上梯,但楼上有五、六个人惊惶万状,脸色煞白,正从楼上逃下来。

宗羲更加好奇,忙问道:“上面是谁?”

那几个人都摇手禁声,急急避走,嘴里大叫道:“快走快走,有妖怪!”言罢夺门而走。

    宗羲笑道:“晴天白日,何来妖怪?”于是不理那些人,径自登上楼去

到得楼上,却见除了五通神[1]的塑像列在那里空空如也,别无他物。只是奇怪的是,先前那空中笑声和下棋声此时再也听不到了。

    宗羲注视神像多时,茫然道:“哪有妖怪?不过为几尊土偶而已。”

他还待流连,忽听楼下有人高声叫道:“羲儿!”

宗羲一边答应,一边往下走原来是舅父翁逸寻来了

翁逸正急得满头大汗,一见到他便道:“羲儿,你跑哪里去了,害为舅一阵好找。”

宗羲道:“舅父,我找不到你,走着走着,便往这边来了。”

接着他便将刚才的怪事向他说了一遍。

翁逸一边点头应着,一边暗自寻思。他见宗羲以一个孤身少年有此胆智,心下极为诧异暗道:这孩子日后定非常人。作为舅父,他甚感欣慰,于是道:“五通神见你而噤声,主此次应考马到功成。”

宗羲高兴地道:“舅父,提笔之际,宗羲即有此预感了。”

翁逸双手合十道:“贤甥多加努力,早日考取功名,博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宗羲点头称是。

翁逸看了看天,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得赶回去了。”于是催宗羲一起往旅舍而去。

行走间,翁逸忽然回头道:“你父亲离开宁国府了。”

“太好了,那我可以见到父亲了”,童心未泯的宗羲高兴地跳了起来。

“不是,他不回咱们老家,要到京师接受外察,”翁逸答道。

“何谓外察?”黄宗羲赶上前去,与他并肩而行,好奇地问。

翁逸边走边解释道:“天朝考量官员称职与否,考察京官称京察,考察外官称外察,六年一考,优胜劣汰。外察,就是对所有像你父亲一样在地方任职的官员进行政绩考察,这样才知道你这个父母官当得好与不好。”

“哦,我明白了。子曰:‘子帅以正,孰敢不正’。为官须‘正’,方能治民,是吧?”黄宗羲又问。

“对,甥儿回答得太好了”,翁逸禁不住笑了起来。

京师,该是怎样雄伟壮观的一座大都市。听说那里有古朴坚固的城墙,有巍峨屹立的城楼,有富丽堂皇的宫殿,有宽敞笔直的大街。当然,还有五花八门的店铺,各式各样的商货,熙熙攘攘的人群……

想着想着,宗羲不禁神往。

走了一会,一直沉默不作声的翁逸突然冒出一句:“贼民者,民必贼之;爱民者,民必爱之。”

“舅父何出此言?”宗羲迷惑不解。 

翁逸边走边答道:“有感而发。”

他见黄宗羲仍旧睁着个大眼睛看着他,便道:“你知道你父亲离开宁国府时是怎么样的一种状况吗?”

黄宗羲摇头不语。

翁逸用一种很自豪的语气介绍说:“为舅听说,你父亲离任时,宁国府百姓夹道相送,从宣城直抵滁阳,送行者延绵不绝,达数万之众。‘爱民者,民必爱之’,说的正是这个啊。”

黄宗羲听得心都醉了,他为父亲的如此受百姓爱戴而感到骄傲。

翁逸又说:“贼民者,为舅想起逼死徐贞女激起民变的汤宣城,想起作恶多端致百人聚讼的刘仲斗。老祖宗教导我们:‘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昊天爱民如子,但这班乱臣偏要贼民。我们读书人的责任,就是要替皇家铲除这些杂类,还百姓以公道,为万世开太平。”

黄宗羲听着,连连点头道:“舅父说的是。”

寿民朗三、三衡,他们还好吗?”宗羲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玩伴。

“沈寿民,梅朗三,麻三衡,这班孩子天天聚在一起读书、作文、骑马、嬉耍,只是时常念叨着你。”

歇口气,翁逸接着又说:“你父亲离任的那天,他们的长辈也都来了,骑马的骑马,乘轿的乘轿,一直送到滁阳,最后在一亭子内和你父亲设宴作别。”

“贼民者,民必贼之;爱民者,民必爱之……”一边听着翁逸的述说,黄宗羲嘴里不由地喃喃地念叨着这句话。

此时,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种画面:

湛蓝淇蓝的天空,朵朵白云飘着。青山环伺,绿水涓涓。幽深的古道,巍然的亭子。父亲,他那最亲最爱、日思夜想的父亲,正在亭内和一班朋友举杯作别。亭外,人山人海的送行者,眼里含着泪,嘴里念叨着什么,争先恐后地向他们挥着手……

突然,他感到眼前一阵模糊,一行清泪划落。

 

 

 

 

素爱提拔后进的老臣邹元标府邸内接见了来京接受朝廷考选的黄尊素。

他仔细端详着闻名已久的宁国七品推官黄尊素。见他生得半颔广颡,瞻视若神,相貌堂堂,一表人材,满心喜欢他一边认真倾听黄尊素向他讲述孤身奋斗宁国二霸的经过,一边频频点头,不时插上一句两句。听罢,他更是拍案叫好,赞叹不已。

邹元标也向黄尊素介绍了当前朝内政局,并提及自己的一些打算,尤其提到最近和一班志同道合者创办首善书院的事。

原来,邹元标和人称“关西夫子”的东林党人冯从吾被起用后,为了弘道育人,筹资一百八十两白银,一同在京师宣武门内大时雍坊十四铺购得官房民房,加以修缮书院。以京师为首善之地,取名“首善书院”,由御史周宗建主持院事。今天恰逢书院开讲日。

尊素闻言,便规劝邹元标道:“都门不是讲学之地,徐文贞[2]丛议于前呵。”他认为在其他地方尚可,但在京师帝辇之下,极易遭人非议。

邹元标点点头道:“贤契所言甚是。不过书院不谈政事,不谈私事,不谈仙佛,只谈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为国培养栋梁之材。”

黄尊素见他如此回答,只得作罢。

邹元标见时已不早,便邀请黄尊尊与他一同前往书院,顺便和一班同道见见面。黄尊素欣然应命,便和他一起乘轿往城南而去。

过了约摸一柱烟时间,他们便到了目的地。

落轿之时,黄尊素闪目一望,但见那书院占地数亩,环以围墙,粉墙黑瓦,古朴庄重。门首牌匾由首辅叶向高题写的“首善书院”四字,遒媚洒脱,筋骨内含,品格清高。

门口事先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了,正站在那里有说有笑的。一见到邹元标,纷纷迎上前来,笑道:“邹老来了!”

邹元标寒暄一番,指着黄尊素道:“向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来自绍兴余姚的黄真长(尊素的字)黄大人,南畿宁国府推官。”

众人一听,问道:“就是那位不畏汤宣城、刘仲斗的黄推官吗?”

黄尊素忙答道:“不敢,正是不佞。”

众人赞道:“宁国抗暴,名震天下,黄推官真不愧为耿直磊落之士。”

黄尊素道:“惭愧,尊素仅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众人见他如此,更加钦佩。

邹元标便将诸人一一向黄尊素作了介绍。原来这些朋友分别为左副都御史冯从吾、左佥都御史左光斗、福建道御史周宗建、礼科给事中周朝瑞、工科给事中魏大中、吏部主事刘宗周、前内阁中书汪文言。其中周宗建、魏大中、刘宗周、汪文言等都是江浙人士,见面乡音悦耳,更为亲切。而左光斗虽为桐城人,祖籍则是宁国府泾县,自有他乡遇故知之感。

当下大家互道声请,一起进入书院。

黄尊素举目四望,但见书院内,前后共十数间,其中讲堂、后堂各三间,中供奉孔子及列代先儒牌位,旁有藏书楼。荷池小桥,错落有致。凉风习习,流水淙淙。

大家进入讲堂,纷纷落坐,继续倾谈。

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诸位老朋友都在啊?”

众人抬头看时,一位红脸白须、身材魁伟的官员,正大踏步地从外面进入。

大家一阵欢呼:“杨公回来了!”

邹元标转头对黄尊素介绍道:“这位是前兵科都给事中,应山杨涟杨大洪。”

黄尊素忙跟着大家一起迎上前去,连道久仰久仰。

杨涟正在与各位寒暄,见眼前的便是宁国府勇抗“二霸”的推官黄尊素,慌忙回礼。

当下大家都坐了下来,话题自然离不开近事。

杨涟逢旨起用,初到京师,甫落座,自然免不得问起老朋友王安。

一提到王安,大家的眼圈都红了。座中一人站起来道:“王公公死得好惨哪!”

大家一看,原来是前内阁中书汪文言。

汪文言是南直隶歙县人,狱吏出身,足智多谋,任侠负气。万历末年游历京师,捐资为监生,投奔东宫伴读王安门下,又和东林党人韩爌、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往来密切。以反间计助东林党破齐、楚、浙三党,从此东林一家独大。熹宗初立,在外廷倚仗刘一燝主持大局,在内宫则赖王安支持施行善政,大多出于汪文言交际沟通努力的结果。王安遇害后,浙党官员、顺天府丞邵辅忠弹劾汪文言,夺其监生资格。刚离京,又被逮下狱,因东林党人仗义执言得以释放。此后更加注意结交名士清流,周旋公卿间。大学士叶向高入朝后,将他提拔为内阁中书。从此与东林党人命运相连,生死相依。

杨涟大惊,忙问道:“汪兄何出此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汪文言便将王安遇害惨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一番。

杨涟听罢,跌坐在位,半晌无语。良久,突然痛哭失声,拍案而起,咬牙切齿地骂道:“魏阉这厮,害贤误国,有生之年,定当寝其肉,喝其血,方解我心头之恨!”

提到王安,此时大家的心情变得分外沉重。汪文言继续道:“王公公遇害后,他的老部下惠进皋、王裕民、曹化淳等均遭外放,驱逐一空。王体乾如愿以偿得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反而心甘情愿充当魏贼的傀儡。魏阉又起用旧司礼监李永贞为赞画,李实、李明道、崔文升等各司监、局,他自己掌管东厂。一切章奏,由李永贞等人先分头阅览,经魏忠贤准许然后施行,控制了朝政大权。杨大人当初弹劾李进忠,我们碍于王公公情面,均不赞成,现在却面对如此局况。早知如此,悔不当初呵。”

汪文言如此介绍,黄尊素不禁默然,他初次意识到了朝形势的严峻。

此时,京城士子开始聚来,于是众人停止了谈论。周宗建见时辰已到,宣布开讲。

本期讲会由邹元标主讲。邹元标是阳明学传人,学宗解悟。他由《论语·子罕》中一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进行阐述发挥:“为人要有一副松柏的骨。假如骨是桃李,即使能熬耐,终究还是要凋谢。列位,如何是撼不摇、吹不折、火不焚、水不溺,古今不动呢?为人须自律!”

接着他举了一个例子:“古时有一伙人共同外出,见一梨树上挂满了梨子,且无人看守,众人便拥上去采摘,只有一个人无动于衷。同行者道:‘此梨无主,吃它何妨?’那人答道:‘梨无主,心亦无主吗?’”

通过这个例子,他道出了一个道理:“圣贤之书,不是教人求取富贵,乃是教天下万世做人的道理。”言下之意,无非教人切莫学奸党行利己之事,须行君子之道。

邹元标在台上讲得意气风发,下面的人团团围坐,听得如痴如醉。黄尊素更是频频点头,十分钦佩。

邹元标所尊是王学,冯从吾奉的则是关学[3],两人在讲会中亦明理利事时有辩难,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之间的友谊。黄尊素暗道:“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也许便是这样吧。

黄尊素在京师耽留多日,期间也参与几次书院讲学,与诸君子风期相许,彼此呼应。

不久后,他通过了六年一度的外察,考授御史悬缺间,特请假回故乡余姚黄竹浦。邹元标及书院的一班朋友将他送出京城之外,洒泪而别。

邹元标为东林党领袖,而黄尊素的恩师邹维琏此时也同在朝为部郎中,与他们在一起的官僚如赵南星、高攀龙、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刘宗周等也都是东林党人。无意中,黄尊素被卷入了明末的党争。而东林党人的执着正义也正好与他的脾性相投。当他意识到靠单打独斗完全无法实现他“志扫奸鄙”的志向时,于是他义无反顾地与他们站在了一起。

 

 

 

 

天启三年是夏历癸亥年,这一年的京察便被称为“癸亥京察”。

随着京察的日子越来越近,东林党和齐楚浙三党之间开始了一场没有销烟的战争。

中国毕竟是人治社会,忽视人文宣教,再多的制度也形同虚设。自万历中期以来,随着党争的激化,京察逐步成了当权者借机打击政敌的工具,考察逐渐失去了原先的意味。万历三十三年(1605)乙巳京察,浙党与反浙党力量矛盾进一步激化,首辅沈一贯与反对派沈鲤同时去职,此后逐渐形成了东林党与齐楚浙三党的对立。万历三十九年(1611)辛亥京察,宣党领袖汤宾尹以“不谨”遭罢,东林党和三党互有胜负。四十五年(1617)丁巳京察由三党主持,在梃击案中立功的东林党人马德沣、傅梅、王之寀等纷纷被罢斥,朝中东林党势力几被驱逐一空。现在又面临着六年一度新的一次京察,虽然邹元标在去年十月因办首善书院而被言官攻击辞职,但接替他位置担任左都御史的是赵南星,而首辅又是叶向高,吏部尚书是张问达,吏部考功司郎中是程正己——京察牢牢掌握在东林党人手里,机会岂容错过。

一大早,吏部尚书张问达捧着一大叠有关京察的材料翻阅了起来。作为亲身经历过梃击、红丸、移宫三案的三朝元老,他对明末政局颇有感触,不愿意党争无休止地持续下去,持论公允,不偏激不盲从,在这一点颇为众所钦佩。

“亓诗教、赵兴邦、官应震、吴亮嗣,都要列为‘素行不谨’,行吗?”他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齐党头子亓诗教,浙党中坚赵兴邦,楚党头子官应震、吴亮嗣,此四人一向以攻击善类为能事。东林党的官员们早想除掉这眼中钉,为推行新政扫除障碍了。

张问达对尽数驱逐四人有点于心不忍。他不由地想起黄尊素离京前给他的忠告,要他们适可而止,不要将三党人士赶尽杀绝,以免将他们尽数逼到魏忠贤那边。

想到这里,张问达放下材料,命人请来赵南星和程正己二人。

赵南星,字梦白,号清都散客,直隶高邑人。万历二年(1574)进士。早在三十年前即万历二十一年(1593)的那场“癸巳京察”中,他便坐在程正己此时的位置——吏部考功郎中,当时的吏部尚书是前阁臣孙如游的从叔孙鑨,左都御史则是张问达的陕西泾阳老乡李世达。但那场京察结果为明神宗所不满,结果孙、赵二人均遭罢免,李世达也自请乞归。转眼间三十年过去了,当年的小赵变成了老赵,但他仍旧保持着年轻时的锋芒。这一点,他和同为 “海内三君”之一的邹元标截然不同。

不多时,赵南星和程正己先后来到。张问达迎上前去,请二人分别坐下。赵南星坐在张问达对面,程正己则在一旁相陪。

当下张问达指着材料,单刀直入道:“黄真长离京前,曾跟老夫说过,亓、赵、官、吴诸人,如若全部驱走,恐将一面倒向阉竖,贻害朝廷。”

赵南星欠身道:“大冢宰,黄真长此言谬矣。亓赵四凶,断断留不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不见当初王公公不忍治办李进忠,终为其所害吗?”

张问达道:“亓诗教之流,虽为非作歹,毕竟自幼深聆圣贤家教,当不致此。何况其党徒众多,不易尽驱呵,唯有收服归我所用为上

赵南星从袖里拿出一张稿子上前道:“大冢宰请看,此为赵某所作《四凶论》。”

张问达接过展开一看,原来是一篇论说文。上题“四凶论”,大致内容把亓诗教、赵兴邦、官应震、吴亮嗣等称为“四凶”,认为必须要像虞舜逐混沌、饕餮、梼杌、穷奇一样,把他们驱逐出朝。

张问达阅罢,也觉有些道理,不由地微微点起头来。

此时,程正己在旁乘机也道:“大冢宰,除恶务尽。从我们此前收集的九卿科道访单,亦对此四人颇多不满之辞,可见人心所向。我们不过是为国逐奸罢了。”

张问达抬头看了看二人,见他们眼里透露出坚毅的光芒,刚到嘴边的话只得又咽了下去。作为东林党人,他当然更注重志同道合者的内部团结。

晚明的官员分三种。一种忠己,他们以自身利益为中心,即使偶有犯颜直谏,也是为了图个名声,为将来进一步上爬留资本,如三党中的顽固派官员;一种忠君,如三党中较开明人士;还有一种忠道,如大多数的东林党人,他们以实现儒家理想治世为己任,犯颜直谏不畏君威。在这个时代,所谓政治派系大多以地缘关系结成,如浙党沈一贯、方从哲、姚宗文、刘廷元、胡士相、岳骏声、赵会桢、劳永嘉、邵辅忠等都是浙江人,齐党亓诗教、韩浚、周永春都是山东人,楚党官应震、吴亮嗣、黄彦士、熊廷弼则都是湖广人。虽然也有不少是域外加盟者,但大体保持这个方向不变。惟独东林党是真正超地域的,如:叶向高是福建人,邹元标是江西人,赵南星是北直隶人,张问达是陕西人,程正己是山西人,杨涟是湖广人,左光斗是南直隶人,黄尊素是浙江人……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官员,因为一个儒家的“道”,将他们的命运紧紧地拴在一起。但是,东林党人也有一个缺陷,他们有时是眼睛里容不下半粒沙子。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时过激的思想及行为常常让他们失去了争取中间力量的机会。

当然,在另一方面,三党官员也从未停止过对东林党人的攻击,他们时时处处伺机反击,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东林党人的不妥协。先是天启二年阁臣刘一燝被阉党霍维华劾归,然后邹元标、冯从吾又因办首善书院而遭攻击,被迫上疏乞归……东林党人深知李进忠便是因宽恕而终成尾大不掉之势,因此决意借京察机会清除政敌,让朝内形成统一的声音。因此,最终他们还是没有听从黄尊素的忠告。张问达不久以年老乞归后,赵南星接替他的位置担任吏部尚书一职,更是大刀阔斧驱逐三党中人,通过了由首辅叶向高主持的内阁票拟,造册奏请熹宗皇帝裁决。

亓诗教、赵兴邦、官应震、吴亮嗣在京察中以“素行不谨”被罢黜,灰溜溜地离开了朝堂。三党中的另外一些人物如王绍徽、徐大化等人也都在这次京察中被罢免。于是,遭到排挤的三党官员纷纷投入魏忠贤的怀抱,以求反戈一击。

 

 

 

 

天启三年,黄尊素被实授为山东道监察御史。

于是,举家再度离乡北上。

    还是在村口的黄竹浦边,还是六年前同样的情景,还是清流激湍暖暖晨阳以及送行的父老乡亲……

    只是当年八岁的宗羲已经长高了好多,还成为了一名年方十四岁的小秀才,这年他顺利通过院试获补仁和县学博士弟子员。当年奶妈怀里的初生儿也由宗炎换成了弟宗辕。

    祖父母比起六年前显得苍老了。而与他从小相伴的百年黄竹桥,却因耐不住日月的腐蚀而坍塌了,乡人于今年三月集资新建起了一座三孔的石桥。

    除此外,山还是六年前的山,水还是六年前的水,一切都没有变。

这一次离乡,除了黄尊素、姚氏夫妇及宗羲、宗炎、宗会,还有宗羲刚满周岁的四弟宗辕。舅父翁逸作为宗炎、宗会的启蒙老师仍旧随行。此外,还有家人黄显、黄安,一个奶妈,四名丫鬟,一共十四人。

送行的人有黄竹浦李家塔合村老少,以及黄尊素在上虞楂湖的岳父姚克俊、岳母徐氏一家人。董应圭中了举人,现在福建建宁府任推官;亲家叶宪祖则仍在广东新会任知县。所以他们都未能赶到,只能是书信相祝了。

黄尊素的启蒙老师张圭章也带着四岁的儿子阿云赶来相送。

据说张圭章娶妻多年无子,其妻赵氏祷于汉寿亭侯祠,夜梦云彩氤氲而孕,故生出儿子后取小名阿云。张圭章中年得子,分外钟爱,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他。黄尊素和张圭章在聊的时候,他就站在中间,仰着小脑袋看他们。

黄尊素俯身抱起阿云,仔细地端详着。但见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酷肖乃父。胖乎乎的脸庞总是洋溢着欢笑,仿佛不知这世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左顾右盼,对一切总感到新奇。尊素越看越喜欢,逗他玩了一会,转头问老师:“可曾取了名字没有?”

张圭章答道:“刚想了个名字,叫煌言。”

“张煌言,好听的名字,将来必成人中麟凤,”黄尊素赞道。

张圭章高兴地道:“多谢,承蒙贤契吉言。”

“贤婿此行,多交善类,广结善缘。听说内宫有个魏公公叫魏忠贤的厉害得不得了,不要与他冲突”,姚克俊再三交代,他深知爱婿的秉性,生怕他惹出事来。

“老泰山请放心,小婿此行赤心为国,不与内宫有任何瓜葛,”黄尊素答道。

“魏公公并不深居宫内,他还和外廷勾结,已经有人背地里称他们为阉党了。你不与他往来,他却要惹你”,姚克俊还是不放心。

黄尊素笑道:“小婿一介七品御史而已,他惹我何干?老泰山勿须多虑。”

姚克俊不再开口,他心底并无太多喜悦,而是总有着一层淡淡的忧虑。他看了看亲家黄曰中,看了看女婿的老师张圭章,发现他们脸上都是挂着笑容,除了依依惜别的神色,并无丝毫担忧之意。转而自责起来:此为女婿荣升京宫之日,应当开心才是,何必尽想那些不吉利的事,于是也变得欢喜了起来。

姚克俊的担忧不无道理,京官毕竟比不得地方官。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而他们现在面对的不是虎,而是阉党。宦海沉浮,等待他们的未来的命运将会是如何呢?很明显,现场谁也不愿意去触碰这个敏感的话题。

“父亲、母亲、岳父、岳母,请回吧,尊素去了”,黄尊素在和张圭章以及族中长老一一告别之后,带着夫人和几个儿子分别向长辈磕了头,然后起身上船。

船启行了,橹动水荡,花溅起,六年前的情形依旧。

“保重”,岸边传来亲人们殷切的声音。

在黄宗羲的心里,即将前往一向神往的京城,见到更多的新鲜事物,因此他起先的心里更多的还是向往,虽然也舍不得生他养他的故乡的山和水,舍不得疼爱他的祖父母和外公外婆,舍不得村里从小与他一块儿长大的玩伴。

他看了看船上的其他人,奶妈正哄着最小的弟弟入睡,宗炎、宗会依偎在舅父翁逸的怀里一直瞅着岸上发呆,母亲则在丫鬟的挽扶下哭红了双眼,只有父亲一个劲儿地朝岸上挥手……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这首诗,是舅父曾经教他念过的。大诗人李白一生佳作无数,但此刻,黄宗羲只记得这一首。是啊,虽然送别的对象不同,但姚江的水就像那离别的意,在互较谁长谁短,纠缠困扰着他幼小的心。

霎时,对京城的向往被冲淡了……

但,人生既已跨出那一步,岂容有回缩的余地。不管前程是雨骤风狂还是风和日丽,身为黄尊素的长子,他只有陪父亲、母亲,勇敢地走下去。



[1] 五通神:是一群专事邪恶的恶神,个个面目狰狞可怖,民间祀之以为辟邪

[2] 徐文贞:即徐阶(1503-1583),字子升,号存斋,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今上海松江区)人。嘉靖二年(1523)探花及第,明嘉靖后期代严嵩为首辅。卒谥文贞。曾在京畿灵济宫聚徒讲学遭禁。

[3] 关学:儒学重要学派。由宋儒张载创立,冯从吾是明代关学的集其大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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