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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季春秋(5·《江浙残明梦》第一部)        【字体:
第四章 红丸移宫
作者:郭进艮    文章来源:玉苍山下    点击数:2509    更新时间:2008/10/28

 

就当黄尊素在宁国府与恶霸作斗争的期间,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京师发生了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已是万历四十八年(1620)七月的一天,骄阳似火,暑气炙人。

万历皇帝已经有半个月时间卧病在床、不吃不喝了。外人一个也无法入见,连皇太子也被拒之门外。

    早朝罢,包括各科道给事中、御史在内的一班言官一边走一边议论政事。

    工科给事中惠世扬是一位儒雅清矍、身材瘦长的中年言官,他首先开口道:“听说圣上龙体微恙,辽东复又多事,内忧外患我等作为言官上不能报国家社稷下不能安黎庶百姓实是惭愧呵

    众官闻罢不禁默然。

过了一会,山东道御史郑宗周启口道:“听说熊飞百熊廷弼的字至辽,虽势有所振,但仍处于守势。看来我等是坐视鞑虏势大了。”

原来,东北自明代中叶以来一直不平静。嘉靖、隆庆年间,女真各部蜂起,称王争长,互相残杀。到了万历年间,原建州左卫指挥使猛哥帖木儿的后裔努尔哈赤在战乱中崛起,逐步统一了女真各部。万历四十四年(1616),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可汗,国号大金,年号天命(史称后金)。万历四十年(1619)萨尔浒一役,大败明辽东经略杨镐。尔后连下沈阳、辽阳七十余城频频骚扰大明边境,掠夺人财物。万历四十七年(1619) 朝廷起用因袒护汤宾尹杖毙芮永缙而被革职的前提学御史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辽东经略使,虽暂时遏制了后金势力的进一步扩张,但局况一直没有较大突破

    提到边事,福建道御史周宗建接口道:“何止是坐视势大?虏骑已经深入辽东了。辽东长期缺饷,器械失修,我军将士离心,诸镇实暮气难振。自前年萨尔浒一役,我军精锐尽失,损伤惨重。现在流言四起,人心浮动。熊飞百经略辽东,恐收效不大。即使局势稍有稳定,岂能及李宁远[1]当年之十一?”

    侍班监礼御史张泼是一位须发皆白的年长言官,他连连摇头道:“唉,时局堪忧时局堪忧呵。”

    众人闻听,俱各摇头叹息。

    正在此时,忽有人在后厉声大叫:“圣上抱疾,中外危疑。今之计,有去谒方相国,请率群臣入内问安才是道理,诸位何在此做无能之态?”

    众人回头一看,一个红脸魁伟,一个黑脸精瘦——原来是兵科右给事中杨涟和浙江道御史左光斗。两人正匆匆赶来,发言的是杨涟

    这个杨涟,字文孺,号大洪,湖广应山人。万历三十五年(1607)进士,授常熟知县。举廉吏第一,擢户科给事中,转兵科右给事中。为人光明磊落负奇节,在众言官中素有一定威信。

    左光斗,字遗直,号浮丘生,南直隶桐城人。为杨涟同年进士,小他三岁。初授中书舍人。选授御史,巡视中城,铁面无私,曾捕治吏部恶吏,获假印七十余、假官百余人,京师震动。去年转为浙江道御史。在众言官中也是声誉颇佳。

    众人见是人,连连称是。张泼道:“二大人所言甚是,我等理当前往拜见相国大人,同往宫内探视。”于是众人一齐出朝门往方从哲府第而去。

    到得方府门外。早有家奴进内禀报。方从哲也刚回到家,闻群臣来访,忙折身半道出迎。

    方从哲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臣。花白的胡子,满脸的皱纹,显示出岁月对他的消磨;柔顺的眉毛,温和的眼神,反映出他的恬适柔懦。从性格上讲,方从哲看不起东林党人的执着正义。老于世故的他,总是在皇帝与臣下之间左右逢源,游丸有余。他的不作为,不与皇上唱反调,受到了万历皇帝的识。所以,自万历四十二年(1614)首辅叶向高以病乞休后,中间除了吴道南任过短暂的阁臣外,内阁一直是他独撑大局,至今已是第七个年头。

    当下众言官一同进入方府,分宾主坐下。方从哲吩咐下人看茶。

    众人沉默一会。左光斗首先道明来意:“圣上染疾已有半月。现朝廷内外,人心不安。愚意老相何不率百官入内探视圣躬,以释群臣之疑?”

    方从哲听罢,低头沉吟半晌,方才吞吞吐吐地道:“皇上讳疾。即使去问,左右也不敢传。”

杨涟劝道:“方,当年文潞公[2]问宋仁宗疾,内侍不肯报。潞公道:‘皇上的起居,你们竟不让宰相知道别有非份之想马上交给中书官法办。’相应当每日三问,不一定要见到,也不一定让皇上知道,只让宫中知道我们朝臣关注,事情自然便济。依下官之见,最好应当宿在阁中才是。”

    方从哲想了半天,摇摇头道:“此议没有故例。”

    杨涟道:“现在到了何时,还问故例啊?”

    方从哲打了个呵欠,道:“此事不急,容改日再议。”

    众人见他如此,心下不乐,只得告辞出来。

 

 

 

 

皇宫内,郑贵妃坐在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出了神。旁边的宫女正替她妆。

这张容颜,当年曾让六宫粉黛无颜色。这张容颜,曾让君王的万千宠爱集一身。

然而,岁月的侵袭,它终究还是慢慢地失去了往日的光辉。挥之不去的皱纹不知从何时起偷偷地爬上了眼角,爬上了额头,现在正光明正大地在上面安居蔓延。

岁月的沧桑是任何人都抗拒不了的,即使你是天下至尊。

自“梃击案”过后几年,宫内一时倒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郑贵妃自知一时也争不来皇储的宝座,只曲意奉承太子朱常洛一面又投其所好,赠以大量的钱财美女,引诱他整日耽于酒色。长期受到压抑朱常洛,乍荣华富贵,拒之于千里之外之。结果自幼体弱的他,经不长时间的放纵,体质越来越差,以至于经常卧病在床。

原以为假如皇太子纵欲短命,皇长孙又太小,她的儿子福王朱常洵倒还是有机会登上储君宝座的,没想到现在皇上已是病入膏肓,有可能比太子先走一步,这是令郑贵妃所始料不及的。

“来人,去把本宫的侄儿请来”,郑贵妃突然命令道。

一心腹太监奉命匆匆而去。

其时郑国泰已病逝,他的儿子郑养性承袭了左都督的职位闻姑母召唤,慌忙随着太监进宫。

此时郑贵妃已梳罢落座,旁边的宫女在轻轻地替她捶背。

 “臣左军都督府都督郑养性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郑养性跪下叩头道。

“自家人不必客气,起来,坐吧,”郑贵妃道。

郑养性起身在一旁坐下。

过了一会,他见郑贵妃不说话,便开口试探地问道:“不知娘娘唤臣前来有何圣谕?”

“皇上的事你知道了吧?”郑贵妃望着他。

“这,略有所闻”,郑养性答道。

“唉,这么多年来,我和你父亲为了你表哥洵儿能登太子位,与外面的众多大臣,尤其是东林党那帮人结了怨,也得罪了皇太子。现在皇上的病,恐怕无力回天,我们也失势了……”郑贵妃言罢,竟然眼睛一红,哭了起来。

郑养性默然。他能怎么劝解呢?作为勋戚,他没有父亲、祖父当年的威势。自梃击案后,太子大位已定,他们父子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势力日渐削弱。他确实也是日思夜虑,使出浑身解数试图力挽狂澜,重振郑氏威风啊。

“娘娘勿忧,臣倒有一计……”郑养性突然欠身道。

 “侄儿有何良策?”郑贵妃止住泪,急切地问道。

郑养性向左右观望了一下。

郑贵妃会意,令左右退下。

于是郑养性凑近前来,悄悄地在她耳边道:“趁着皇上尚在,娘娘可多加费心服侍,争取让皇上写下遗诏,封您为皇后。一旦有了名份,不但荣华富贵能保以长久,还可在新君即位之初垂帘听政,左右政局,此为其一。

“所言甚是”,郑贵妃大喜:“皇上恐时日不多,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先前王皇后殡天[3],皇上亦有此念,然而不久他也染病,以致拖到今天。本宫找个机会说说,让他下决心。”

“是的。皇上万一有他,娘娘可暂不搬离乾清宫,直至太子爷履行遗诏封您为皇后。吾朝以孝治天下,您不移宫,臣以为,无人敢来强的。”

“有道理。太子爷急着搬入,只能迁就于我。其二呢?”

“其二,臣闻太子爷贪色纵欲,何不投其所好进献美女,讨其欢心,衰其体质?”

“好。本宫蓄养有美女吴赞等八人,可即刻进献。”

“其三,掌管御药房的内监崔文升与小侄向有往来,对娘娘您也是一片忠心,到时候伺机让他给太子爷进些药,或许他,比皇上走得更早……”

“嗯,此事亦可行。”

“臣还听说,太子爷所宠爱的,无非您先前所安插在他身边的李选侍。娘娘可与李选侍深深结纳,以求得相互支援,不致落单。假如太子爷无天子之命,则福王有望继承其位。即使未能,皇长孙年幼,你我和李选侍也易于控制……”

“侄儿真是国之栋梁之材啊,分析得极是。自太子正妃殁后,李选侍做梦都想做正的。万一皇上先走,新天子即位,本宫这就放出话风,支持她做皇后。”

“以上之计,进可攻,退可守,如能运用到妙处,吾家复兴有望了。”

“好,就依你的,本宫这就到皇上那儿去”,郑贵妃高兴地说。

 

 

 

 

七月十九日上午,万历帝自知不行,端正衣冠,在弘德殿召见英国公张惟贤大学士方从哲、吏部尚书周嘉谟、户部尚书李汝华、兵部尚书黄嘉善、京营戎政尚书黄克缵、署刑部事总督仓场尚书张问达、礼部署事右侍郎孙如游等,要群臣辅佐太子。

    两天后统治中国达四十八年之久的万历皇帝因病驾崩,年五十八岁。留下遗诏封郑贵妃为皇后。

皇帝驾崩,皇太子自然成众望所归,择吉继承大位。但这时有两个问题来了:

第一个问题是离新天子登基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郑贵妃却还赖在乾清宫不走。她毕竟是先皇的宠妃,总不能撵她吧?

第二个问题,万历帝临崩前写下遗诏,要封郑贵妃为皇后。郑贵妃的劣迹大家是清楚的,要是让她当了皇太后,新天子还能安心做下去吗?

郑贵妃赖在乾清宫不走,目的是想通过讨价还价,使她如愿以偿地当上皇太后。同时,寻求李选侍的支持她又在宫中出风声,说她要向即将登基的新天子请封李选侍为皇后。

李选侍是皇太子朱常洛最宠爱的女人。

后宫有两个李选侍,按居处分别称之为东李、西李。东李为人仁慈,不苟言笑,因此不是很得宠。而西李却是郑贵妃一类的人,貌美精明而泼辣剽悍,当年郑贵妃就是看中她这一点才向皇太子进献的。

由于太子妃郭氏早现在朱常洛要当皇上,皇后的位子便成了众所觊觎的对象,这西李便是其中一个。她总是动不动地朱常洛面前吵闹,要他封她为皇后。现听说郑贵妃表态支持她当皇后,自然是喜出望外,于是放话说支持封郑贵妃为皇太后。两个女人相互勾结捧抬,以求一逞。

作为皇太子,毕竟父皇遗诏在先,朱常洛倒没有什么话说,但东林党和部分较为正直的浙党官员就不同意了。他们认为:皇帝遗诏封妃子为皇后,古无先例,此事断断不可。

当首辅方从哲遵遗诏要礼部议封郑贵妃为皇后时,礼部右侍郎孙如游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引经据典地辩驳说:“臣详考累朝典故,显无此例。先帝念皇贵妃之劳苦,当不在无名之位号;殿下体先帝之心,亦不在非据之尊崇。夫善继善述,正须斟酌于义。若义不可行,则尊命非孝,尊礼为孝,臣若不顾义礼而曲徇意旨,则又欺罔不忠。臣不敢以以不忠事主,仰冀殿下以大孝自居也。”

疏入,朱常洛保持沉默。

方从哲见朝中反对者甚多,也改变了主意,转而劝朱常洛罢辍封郑贵妃之议来。这边东林党官员杨涟左光斗群臣前往郑氏府邸质问郑养性,劝以利害,晓以情理,他规劝郑贵妃。

郑养性虽然点子多,但毕竟势孤,只好劝郑贵妃移宫,并上疏请收回册封郑贵妃为皇后的成命。

郑贵妃对群臣的言行恨得咬牙格格直响,却又无可奈何。她自神宗驾崩后,她势单力薄,长久赖在乾清宫不走又于礼不合。

最终,在各方压力下,郑贵妃移居慈宁宫,朱常洛带着李选侍搬入乾清宫。

八月初一,皇太子朱常洛在群臣拥戴下在文华殿登基,改元泰昌,大赦天下。是为明光宗。

光宗皇帝一登帝位即发帑金百万犒边,尽罢天下矿税,起建言遭斥诸臣。又根据吏部尚书周嘉谟的建议,召回因建言罢职的邹元标、冯从吾、孟养浩等人。而由东宫伴读太监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王安素为人正直,专喜结交善类,一时朝廷内外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登基才十来天光宗皇帝突然感到身体不

新皇帝虽然平时体质不好,但也不至于无缘无故染病吧?宫内传言:由于郑贵妃进献美姬八人,致使皇帝日夜纵欲,以致染。又说郑贵妃内侍崔文升送来药物,使皇帝服用之后病情反而加重,一夜之间竟腹泄三四十次

众臣闻知哗然。杨涟愤然上疏弹劾崔文升,并说:“流言藉藉,所谓兴居之无节侍御之蛊惑必文升借口以盖其娱药之奸,冀掩外庭攻摘也。如文升者,既益圣躬之疾,又损圣明之名,文升之肉其足食乎!”

    疏入,得不到回应。

八月廿日,光宗突然传旨宣英国公张惟贤、首辅方从哲、次辅刘一燝、阁臣韩爌、吏部尚书周嘉谟、户部尚书李汝华、礼部侍郎孙如游、刑部尚书黄克缮、左都御史张问达等大臣到乾清宫东暖阁见驾接着又令锦衣卫宣杨涟同来。

这些官员都是朝廷重臣,杨涟不过为一小小言官,官阶八品,怎么也被宣见驾?莫非上次上疏言辞激切得罪了新皇帝?看来,这次逃不了要遭廷杖的噩运了。

大伙儿心里都替他捏着一把汗,周嘉谟、孙如游恳求方从哲帮忙求情。

方从哲却托二人传话给杨涟道:“宫中事情原不好说。现今圣体欠佳,恐怕怒不可测,尚须杨公认个错才是。”

杨涟答道:“今明知而不言,相公还说我错?再说郑贵妃子不是太子,何以要封后?后谕何以尚在阁中?这等事如此含糊,我不要做乱臣贼子,不错!”

众朝臣劝他还是主动认错,换取新君原谅。

杨涟厉声道:“死则死耳,杨涟何罪?”

 

 

 

 

众大臣到了暖阁,光宗皇帝倚在龙榻上,将手搭在几案上。皇长子朱由校侍立在

大家还以为他见到杨涟要大发雷霆,不料皇帝神态十分安祥,一边听着群臣问安,一边眼睛却久久地注视着跪在最后面的杨涟。

    明光宗命群臣再靠近前来,嘴里连连说:“朕见各位爱卿甚为欣慰。”

    方从哲上前奏道:“请皇上谨慎用药,保护龙体安康要紧。”

光宗想了想说:“朕在东宫时,偶感风寒,调理尚未痊愈。又值皇考妣相继大丧,典礼殷繁,悲伤劳苦朕不进药已余,卿等大臣不要听小臣乱言。”

接着命令站在旁边的朱由校道:“皇儿照述一遍。”

朱由校照他的样子复述了一遍。

    光宗听罢,脸上露出了笑容。然后一边倚凭几案,一边喘着气继续说:“朕想要册封李选侍为皇贵妃。”

群臣尚未答突然皇帝身后的门幔掀起,从内室冲出一个穿着大红衣的女人,将站在光宗边上的皇长子朱由校拉到内室。不一会,又从后面将他一切动作迅捷如风,一气呵成。

大家认得是李选侍,不由愕然

但见朱由校出来对光宗:“禀父皇,不是皇贵妃,是皇后。”

    光宗听罢,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礼部侍郎孙如游打破沉默的局面,上前奏:“皇上,二后封谥、东宫册立等各项典礼依次举行。现在太后及元妃、才人谥号都尚未拟定,选侍晋封之事待四大礼举行后再论,亦为时未晚。”

    光宗点头同意。于是群臣叩首告退。

    几天后,光宗病情恶化再一次在乾清宫召见群臣,讨论要册立李选侍为皇贵妃事。

    方从哲等进奏道:“册封皇储的日期宜改提前,早择吉日完成册封典礼以安慰圣怀册立皇贵妃之事可否容后再议?”

    光宗点头答应,看着皇长子对大家说:“众位爱卿要辅助吾儿为尧舜之主。”

    群臣俯伏涕泣答应。

    光宗又问:“大行皇考陵墓修建得如何啊?”

    方从哲答复道:“可于月底竣工。

    光宗叹道:“这是朕的寝宫。”

    群臣匍匐在地,劝道:“陛下圣寿无疆,怎么突然提到个?

    光宗默然。过了一会,又问道:“听说鸿胪寺有一要进药的人在哪里?”

    群臣一听,面面相觑,半晌无语。

    原来,皇帝得病,鸿胪寺丞李可灼到内阁门口,自称有仙丹,想写成奏折递上。当时方从哲等正劝皇帝谨慎用药,于是将他打发走。但李可灼以前经常往来思善门,与太监们混得熟,便通过他们将仙丹之事透露了出去。光宗听到了风声,故有此问。

    方从哲见皇帝已知此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应承道:“鸿胪寺丞李可灼说他有仙方,但臣等都不敢轻信。”

    光宗便命宣李可灼进宫。

    不多时,王安禀道:“禀万岁爷,鸿胪寺丞李可灼晋见。”

光宗道:“快快宣他进来。”

    李可灼是一位体态矮胖的中年人。他头戴梁冠,身穿麒麟朝服。三绺老鼠须,长在因酒色过度而略显浊黄黯淡的脸上。作为从六品小官,在朝臣中并不出名。此人老爱拍马逢迎,阳奉阴违,大多数正直的官员都比较讨厌他。由于平生第一次入帝尊所在的乾清宫,令他很有些受宠若惊行礼过后,身躯尚激动得微微颤抖。   

    光宗见李可灼跪在下面,便问他:“李爱卿,闻说你有仙丹能治朕疾,此事可否属实?”

    李可灼顿首奏道:“皇上,臣日夜思虑为皇上分忧,恨不得以身代替,惟恨一无所长。今有一仙丹,系小臣从外番学得配方,可治皇上之病。”

    光宗大喜道:“真是忠臣,卿可速献。”

    方从哲急在旁奏道:“皇上,李可灼本鸿胪寺丞,向来不曾听说他医术如何,何不等他先替您把脉后再作徐论?”

    光宗准奏。

    于是,李可灼上前。但见他先是装模作样地替皇帝把脉,然后瞑目掐算了半天,这才退下跪禀道:“启奏皇上,龙体系操劳过度所致,脉博雄壮而浮动甚大,此为三焦火动。若再迁延时日,恐有不宜。当今唯有以急药急治,然后徐图静养,此为治标先治本之理。臣辅掌鸿胪寺,与欧罗巴人往来,知道他们的急速见效,而我们的性缓而效慢。皇上如果想要快愈,宜用急药。臣奉仙丹,可治此病若有见效,则陛下洪福,社稷幸甚啊。”

    光宗大喜道:“爱卿之言正合朕意,可速将药献上。”

李可灼告退。群臣聚在一处商议要否令李可灼进献药丸。想进吧,这李可灼确实不可靠;不想吧,皇上又已知道此事了。

正在犹豫不决间,光宗又派内监传旨催李可灼尽速晋药。仓促大家只得同李可灼一起进宫。

    光宗见到李可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道:“李爱卿可速晋药。”

李可灼忙道声“遵旨”,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掏出一木锦盒。群臣紧盯着那锦盒,心里头可以说七上八下的

见李可灼将锦匣子打开,却是一卷锦缎又将锦缎解开几匝,露出一粒红丸。他恭恭敬敬地跪下,将药丸呈过头顶。早有王安上前接过。

光宗一见红丸色泽鲜亮不由大喜

他先喝了几口汤,一边喝一边还不住地喘气。稍息休息了会,拿起王安递过来的红丸,送到嘴边一口吞下。

群臣见状,手心里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一丸落肚,光宗顿觉病情稍缓,浑身舒服,于是直呼:“忠臣!忠臣!”

众人这才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于是叩首告退,簇拥着得意扬扬的李可灼走了。

    到了这天下午申时,光宗又觉不舒服,急派人宣李可灼进宫,命他再进一丸。

    这时李可灼一下子成了皇帝和朝臣面前的大红人,他神气得如一头傲慢的公鸡。出出入入昂首挺胸,鼻孔朝天。

    一夜无事。谁知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光宗皇帝竟无声无息地死了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李可灼一下子就像斗败了的公鸡,蔫了。

 

 

 

 

“侍长,大事不好了。”

这天清早,李选侍正在和刘逊、刘朝、田诏等一班心腹太监议事,突然典膳太监李进忠气急败坏地闯进来叫道。

这个李进忠,年方五十开外,也算是宫中的元老了。他本姓魏,继父姓李北直隶河间府肃宁人氏,与郑贵妃算是老乡无赖,不务正业,每日只与群恶少赌博每赌必输,越输越想翻本。结果把个家产全都输尽了,还欠下了一屁股债,父母也都被他活活气死了。最后没钱吃饭,又被债主逼得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东躲西避。后来一次在市肆里听讲书的讲起历朝有当宦官后来发迹的故事,便改姓李,自残生殖器,经乾清宫管事太监魏朝的介绍入宫。先是在甲字库中供职,因极善察言观色,得为皇长孙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典膳,并和朱由校的乳母客氏打得火热万历四十七年(1619)三月,王才人被李选侍和郑贵妃的私人殴辱致死,而朱由校则被李选侍收归抚养。李进忠于是转投“本家”李选侍,成为李选侍宫内阴谋的协助者。

李选侍见是李进忠,忙道:“进忠,何事这么慌张?”

李进忠道:“皇上驾崩了。”

“啊?”李选侍大吃一惊:“本主刚离开一会就出事了,此话可当真?”

“老奴焉敢与您说笑?”

李选侍顿如如丧考妣般,哇哇大哭了起来:“本指望你能封我做皇后,不想这么快就驾崩了,这可叫我今后如何活啊?”

李进忠走了进来,道:“侍长,现在还不是痛哭的时候,我们得想个办法。”

李选侍问道:“贵太妃[4]那边可曾怎么说没有?”

李进忠道:“贵太妃要我们仿效她先前的做法,稳居乾清宫,拒不搬走,直到他们满足您的条件,起草遗诏封您为皇后。”

李选侍点了点头,又道:“她还说什么没有?”

李进忠道:“除此之外并无多话。她还补充说,她很后悔先前半途而废,半点好处没得到。”

李选侍听罢,叹道:“贵太妃先前这一招也是绝招。只可惜半途而废,功亏一篑。”

刘逊在旁道:“对,我们必须坚持,不信就斗不过东林党那班书呆子。”

“好”,李选侍咬牙切齿道:“我们坚持到底,煞煞那班乱臣贼子的威风,为贵太妃娘娘出一口闷气。”

于是诸人围坐下来,商讨具体步骤策略。

李进忠道:“皇上驾崩,群臣必定会前来哭临[5]。我们来个‘挟皇储以令群臣’,先把皇长子扣在身边,然后派几个人持梃堵住乾清宫门口,不让外人进入。谅那些文弱书生也不敢在宫门口放肆,然后我们就可以和他们谈条件了。”

刘逊在一旁插口道:“万一外臣逼迫过甚怎么办?”

李进忠道:“我们住在乾清宫不走,没人敢闯进宫来的,除非他们想落个造反砍头的下场。万一外臣逼迫过甚,我们就放出风声,说侍长被逼投缳自尽,皇八妹[6]投井,这些外臣虽然凶狠,但很爱名声,肯定会有所顾忌。”

李选侍点点头道:“假如万一皇长子被抢走,你还有何妙策?”

李进忠不慌不忙地答道:“这个老奴也已经事先考虑好了。”

李进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见大家都很感兴趣地听,于是接下去道:“其一,皇长子被抢走,只能暂居慈庆宫。我们还是坚持守在乾清宫,皇长子要登位,不怕他不回来。在此期间,群臣奏疏按例只能先送乾清宫,然后再由我们转慈庆宫。这样我们也好把握形势,洞悉群臣动态,同时教皇长子如何如何处置政事。奴婢以为,皇长子应当会听侍长您的,与垂帘听政没什么两样。”

李选侍越听越高兴,笑道:“小爷性格柔弱,也是你的玩伴,本主相信能管得住他。”

李进忠点点头,接着说:“其二,听说外面闹得最厉害的无非杨涟、左光斗这两个东林党头子。常言道擒贼先擒王,只要我们把这带头闹事的宣进宫来杀掉,来个杀鸡吓猴。那班书呆子群龙无首,自然不攻而破。现在皇上驾崩,皇长子年幼柔弱,乾清宫内侍长最大,上有贵太妃撑腰,下有我等鞍前马后,谁管我们?”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禁不住喝起彩来:“好!”

 

 

 

 

    新天子既已驾崩,朝臣们群龙无首,一时出现了权力真空。于是,顾命大臣们不得不出来收拾场面。

    大家商议从速拥皇长子朱由校继位。周嘉谟、张问达、李汝华等考虑到皇长子无嫡母、生母,势孤力薄,商议要托付给李选侍。

    杨涟道:“天子怎么能托给妇人?前几天李选侍先帝召对群臣时,强拉皇长子入内,又推他出来。像这种行为,岂是可以托幼主的人事不宜迟,大家应马上前去拜见储皇,即呼万岁,拥出乾清宫,暂居慈庆宫。”

    话还没说完,大学士方从哲、刘一燝、韩爌赶到。大家一商量,也觉有理。于是杨涟催诸大臣一同前往乾清宫。

    乾清宫内,西李选侍早已摆好架式,坐等群臣前来她的心里打着一个如意算盘呢皇长子朱由校早让她与心腹太监李进忠、刘逊等藏在暖阁。

    当群臣来到乾清宫门外,守门内监持梃拦住,不让入内。

    杨涟怒目圆睁,大喝一声:“奴才!我等乃奉皇宣召而来。今皇晏驾你们拦在这里,意欲何为!”一下喝退了内侍,大家得以进入。

    群臣哭临已毕,这才发现皇长子不在。

大学士刘一燝忙问道:“皇长子应当柩前即位,现在不在,这是何故?”

众内监不答。刘一燝于是大呼:“谁敢藏匿新天子?”

司礼秉笔太监王安近前悄声答道:“已让李选侍给藏起来了。”

刘一燝大怒道:“我们去找李选侍,让她交出皇长子。”

王安迟疑了一会道:“要不让咱家先进去看看再说。”

王安来忠直,和东林党人关系密切。众臣见他如此,情绪稍为平静下来。

王安进见过李选侍,劝道:“现在外面大臣们吵得厉害不如交出皇长子再图后计

李选侍执意不肯

王安又道:“这样把皇长子藏起来也不是个办法,必须先经过群臣的拥立才行。再说,作为即将登位的储君,不出去见大臣也是不行的。如果您一定要这么做,万一群臣另位其他王子,我们该怎么办?”

李选侍被说得动了心,正在沉吟间,王安再三固请:“只需去去就回。”

李选侍于是唤出朱由校。

    王安扶着朱由校刚走出没几步,拉上便跑。

李选侍醒悟过来,急命众内监追去,早让他逃到外面去了。

李选侍大叫:“快将小爷拦住。”

李进忠、刘逊等忙率众内侍追了出去。

王安拉着朱由校跑到乾清宫丹陛,早有几批内侍追了上来。李进忠当先追到,住皇长子的衣袍不放,催他回去。朱由校和李进忠向来关系密切,一时竟不由得愣在了那里。

王安见情势危急,忙叫道:“哥儿快走。”

朱由校醒悟过来,奋力挣脱。拉扯间,衣襟都被撕坏

门外接应的诸臣一见到两人从里面跑出来,高呼“万岁”。朱由校忙连连谦称:“不敢当。”

李进忠见对方人多,不敢过分进逼,只得等候落在后来的内侍。

刘一燝、张维贤将朱由校接出门外,急急扶持他登上停在外面的御辇,一左一右护送,往文化殿方向疾行。

驾到半途,又有内侍从寝阁内出来,大叫:“拉少主到哪里去?少主年少怕生!”有的冲上前来揽衣想要夺回皇长子。

杨涟用手将他们挡住,厉声喝道:“殿下为群臣之主,四海九州莫非臣子,还怕何人!”当即喝退众内侍。

    到了前宫门,还有内侍数名紧追不舍,里叫着“哥儿回来,哥儿回来,选侍不要去文华殿。”

到了文华殿,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群臣便齐下跪叩首山呼“万岁”。大家紧绷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刘一燝奏道:“殿下暂居此处选侍出宫后,再回乾清宫。”

于是群臣奉驾入居慈庆宫。

一切安排停当,群臣退而继续商议皇长子登基日期。

朝臣中有的建议改在初三,有的主张即日午时。

杨涟道:“方今海宇清晏,内无庶之嫌。父死乃是何等大事!含敛未毕,即衮冕临朝,这不是正礼。”

有朝臣道:“如果立即登极则人心安定。”

杨涟道:“安与不安,不在于登极早迟。适宜从事,就是叩拜先帝遗服以示临朝又有何碍?”

    杨涟是顾命大臣,又是此次拥护太子最得力者。他既如此,其他人便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大家各自散开。

    杨涟也出来,刚行过文华殿。左光斗急急地从迎面走来,唾其面道:“你说什么话?大事倘有闪失。你死,肉够人吃啊?”

杨涟仔细一想,不禁悚然,急回身通知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严加防护,以不测。然后又与左光斗到朝房拜见周嘉谟道:“李选侍素无恩德,必不可与新天子同居乾清宫,应及早让她搬出去为好。”

周嘉谟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大家再次讨论皇长子朱由校登基日期,最终议定九月初六日

次日,周嘉谟、左光斗分别上疏请李选侍迁出乾清宫,以便新天子入住。然而李选侍却仍赖在那里不肯搬走。

 

 

 

 

又是几天时间过去了。

这天清早,天气骤寒,严霜铺地,宫中李花齐开。白的霜,白的李花,相互映衬,使整座乾清宫笼罩在一片白色的世界中。

李树本在三月开花,现在竟在九月,宫中人十分诧异,以为天降异兆给姓李的人。虽然李选侍请封皇后之事因受大臣们的阻挠不得施行,但这“异兆”分明给了李选侍及其心腹以某种心理上的慰藉和动力。宫中人纷纷传言:“李花齐开,李氏当封。”

乾清宫内,李进忠一大早就捧来了大叠的朝臣奏疏,李选侍正饶有兴趣地一一翻看。

其中有一封浙江道监察御史左光斗所呈题为《恳乞圣明慎守典礼疏》的奏疏引起了她的注意。借着早晨的阳光,李选侍捧起奏疏念了起来:

窃惟内廷有乾清宫,犹外廷有皇极殿。祖宗以来,皇上御天居之,惟皇后配天得共居之。其余妃嫔虽以次进御,遇有大故,即当移置别殿。非但避嫌,亦以尊制。历代相传,未之有改……”

李选侍念到这里,不由得眉头一皱,但她还是接着念了下去:

“今大行皇帝宾天,选侍李氏既非殿下嫡母,又非殿下生母,俨然居正宫,而殿下乃居慈庆,不得守几筵、行大礼,典制乖舛,名分倒置。臣窃惑之。且闻李氏侍先皇,无脱簪鸡鸣之德,侍殿下又无抚摩育养之恩。此其人岂可托以圣躬者?且殿下春秋十六,龄长矣。内辅以忠实老成,外辅以公孤卿贰,何虑乏人,尚须乳哺而襁负之哉?又况睿知方开,正宜不见可欲,而何必托于妇人女子之手为乎?故在先皇祖时屡请名封而不许,即先皇贵妃之请亦在弥留之际,其意可知。且行于先皇则伉俪之名犹可行,于殿下则尊卑之称,亦断断有不便者。倘及今不早决断,将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

李选侍越念越恼火,念到此处已经接不下去了。原来后面两句是:“武后之祸[7]立见于今,臣诚有不忍言者矣。”

当她看到“武氏”二字,不由得柳眉横竖,怒目圆睁:“这左光斗满纸胡言,着实可恶!”猛地将奏疏扔在地上。

李进忠阴阴笑着,不慌不忙地弯下腰去,将奏疏拾起,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献计道:“侍长何不依先前之计,将他召进宫来,如此如此。”

李选侍点点头,随即一名内侍出宫宣召左光斗。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内侍回来禀报道:“那左光斗着实强悍,奴婢说选侍宣他进宫。他却回答说我为天子法官,非天子召不赴。你们想做什么?’奴婢只好无功而返。”

李选侍恨得将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却又无可奈何

李进忠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何不邀哥儿来乾清宫议事,然后借皇长子之名宣召左光斗,他便不得不来了。”

李选侍喜道:“妙计!你和哥儿从小是玩伴,此事非劳驾你不行了。”

李进忠答应一声,便出去了。

司礼监王安一直在关心着皇长子的事,早已得到耳目密报,心下着急,便放出风声说皇长子和李选侍将要逮捕杨涟、左光斗二人问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弄得整个朝堂都知道了。

杨涟也听到了一点风声,他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生怕皇长子受奸人挑唆蛊惑,欲到慈庆宫面问个究竟。刚到麟趾门,恰好遇到李进忠大摇大摆地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也刚要踏入宫门,杨涟劈头便问:“想往哪里去?”

李进忠见是杨涟,摇摇手答道:“李娘娘十分生气。现在想要宣召皇长子到乾清宫议事,准备追究左御史‘武氏’之说

杨涟正色道:“殿下在东宫为太子,现在将为皇帝,选侍怎么能得以宣召?况且殿下也已十六岁,他日如果受制于选侍,你们将置身于何地?”

言罢愤目怒视

李进忠老脸一红,赶紧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杨涟见他溜走,也管自前行。恰好碰到惠世扬、张泼两人匆匆进入东宫门,杨涟叫了一声。

两人转过头来,见是杨涟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骇然相告道:“听说选侍想要垂帘听政,惩处遗直兄,你怎么还是蒙然不知,竟敢往这边来?

杨涟笑道:“没有此事。”于是把刚才将李进忠挡回去的事说了一遍。

惠、张二人如释重负道:“如此我们就放心了。”

杨涟想了一会,又郑重其事地道:“皇长子必须依原定日期即位,断不容改。”

惠世扬、张泼点点头道:“那我们快去见皇长子吧。”

于是三人携手往前。

皇长子闻杨涟等三人求见,忙命有请。

杨涟、惠世扬、张泼三人行礼毕,便将左光斗之事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

朱由校不由得激起了好奇心,当即派人前往乾清宫索取左光斗奏疏。

不多时,内侍将奏疏取到呈上。

朱由校展开细看。他越看越喜欢,看到高兴处,情不自禁地念了起来:

“……且殿下春秋十六,龄长矣。内辅以忠实老成,外辅以公孤卿贰,何虑乏人,尚须乳哺而襁负之哉?又况睿知方开,正宜不见可欲,而何必托于妇人女子之手为乎?故在先皇祖时屡请名封而不许,即先皇贵妃之请亦在弥留之际,其意可知。且行于先皇则伉俪之名犹可行,于殿下则尊卑之称,亦断断有不便者。倘及今不早决断,将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

当他念到“武后之祸立见于今”时,不由拍案叫绝道:“好文,妙哉!”

杨涟趁机道:“殿下应及早催选侍移宫,以正大位。”

朱由校满口答应。他放下奏疏,想了想,提朱笔在上面批道:“移宫已有旨,册封事既云尊卑难称。着礼部再议

三人告退,又朝西向皇极门方向而去。到了那边,九卿科道官员们正聚在一起讨论要否呈递公疏请求选侍移宫。因意见不统一,最终没了下文,大家各自散开。然而此后群臣的奏疏便都直接送往慈庆宫而不送往乾清宫,李选侍被架空了。

李选侍派李进忠、刘逊等传言,要求每日章奏文书先呈选侍,然后再给皇长子,然而谁也不听她的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转眼又是一天过去。已是九月初五,新天子即将于明天登基了,但乾清宫内还是没有丝毫要搬迁的动静

群臣前去打探,听说选侍要暂缓移宫日期。原来李选侍又听从狗头军师李进忠之计,采用拖字诀,企图逼群臣就范。

诸大臣极为气愤,齐集慈庆宫门外。杨涟请方从哲入宫见驾,催促皇长子传旨移宫。方从哲迟疑地道:“迟缓些也无损大体。”

杨涟道:“昨日还是皇长子,居太子宫犹可。明日将为天子,反而居太子宫以避宫人之理吗?即使两宫圣母尚在,夫死也应当从子。选侍是何等人,敢欺凌藐视如此!”

此时内侍穿梭往来,察看情势有的为李选侍求情说:“选侍也是顾命中人,何苦催逼太甚

杨涟斥责他说:“诸臣受顾命于先帝,先帝当然想先顾其子,何尝要先顾其爱妾!请选侍到九庙前质询。你们莫非吃的是李家之禄吗?今日之事,能杀我则已。否则,今日不移,死不去!”

刘一燝、周嘉谟等大臣也在一旁助威,声色俱厉,群情激愤。

皇长子闻听,派人出来抚慰,群臣这才陆续退下

杨涟随即抗疏上皇长子说:“选侍以保护皇太子为名,欲行专权擅政之实,宫必不得不移。臣言在今日,殿下行在今日,诸大臣赞成决断也只在今日。”

朱由校阅罢,赞道:“此言极公极正,极真极切,而且有志安社稷,忠直可嘉。”

这边李选侍正在乾清宫内坐等消息。李进忠、刘逊垂头丧气地进来报道:“外廷群情激愤,其势汹汹,看来今晚不移宫是不行的了。”

选侍听罢,默默无语。

良久,长叹一声,站立起来,恨恨地朝窗外看了一眼道:“也罢,走吧。”

吩咐移居仁寿殿。接着也不细加布置,顾自抱着八公主,徒步走向仁寿殿那边的哕鸾宫

由于事出仓促,乾清宫内张罗开来,乱成一团。李进忠等乘乱擅自宝库,一些内监趁机混水摸鱼,将一些宫内财物据为己有。其中有一个慌乱中不慎摔倒,怀里的珍珠撒了一地,被当场捉获。经查,参与盗窃的为刘逊、刘朝、田诏等人,都是李选侍的亲信。

皇长子朱由校刚刚搬入乾清宫,闻讯十分气愤,命令把这些内侍交给邢部查办。

 

 

 

 

九月初六,皇子朱由校即皇帝位。

这天一大早,朱由校先遣官祭告南郊、北郊、太庙、社稷,自着孝服亲告大行皇帝几案,随后改具衮冕赴文华殿行告天地,到奉先殿谒告神宗皇帝及孝端皇后、孝靖皇后和大行皇帝几筵以及郭元妃神主、王才人灵位。

毕。辰时,朱由校御文华殿文武百官各具朝服早在在文华门内外丹墀等候。将行礼之时,照旧制传旨百官免宣表免贺,百官行五拜三叩头礼

是日朱由校即位大赦天下,是为明熹宗。

因本年之内有三个皇帝相继登基御史左光斗建议,参照唐顺宗故例,以本年八月以前为万历纪年,八月至十二月为泰昌纪年,明年为天启元年。

此时群臣开始追论大行皇帝的死因方从哲原准备拟旨奖赏李可灼白银五十两。御史王安舜得知上疏道:“李可灼在朝廷内外危疑之际,而胆敢以无验方无制法之药丸冒称金丹。最轻也当以庸医杀人之条处治,现在却受到殿下颁以奖赏。这不过是想借此举以阻塞外廷议论罢了。”方从哲见状,忙改票拟罚俸一年。

    御史郑宗周又上疏道:“往年张差之变,梃击禁门,几酿不测。只因先皇祖宽容大度,故不一一严加处置,因此崔文升才敢于仿效。现应当寸斩崔文升以谢于太庙。”

随后光禄寺少卿高攀龙,主事吕维祺,御史郭如楚、冯三元、焦原溥,给事中魏应嘉等纷纷上书要求严惩崔文升、李可灼。

有些人想到内侍崔文升近来常与郑贵妃勾结,断定此事幕后必定有人主使,矛头对准多年来一直在背后在兴风作浪的郑贵妃

依违两间的方从哲勉力从中调解袒护,结果连他自己也成了众矢之的。

惠世扬回顾方从哲独相七年妨贤病国,尤其在梃击、红丸、移宫等案中的表现,上疏弹劾他十大罪、当诛者三。

从哲一时慌了手脚,忙内外活动,四处求人为他说话。最后还是东林党员、大学士韩爌出面打圆场,建议把李可灼和崔文升另和行处理,不要牵涉太多,方才勉强压住众议。

    结果,李可灼判为流戍,崔文升发往南京孝陵种菜。方从哲出了一身冷汗之后,从此再也不敢出风头。

红丸之论平息,移宫之论继续发酵。

李选侍移居哕鸾宫之初,杨涟便曾劝说诸大臣:“选侍不移宫,无法尊天子。既移宫,又当安顿好选侍。这些都在于诸公的调护,不要让那些内侍挟恨造谣。”

李选侍的亲信内侍刘逊、刘朝、田诏等此时因盗窃宫中财物还被关在刑部大牢里,供词中牵连到了李选侍的父亲。众党徒含恨叹息,束手无策。

不久,哕鸾宫失火,李选侍母女经抢救免遭于难。李进忠等便借这个事件散布流言,说“选侍投缳,皇八妹投井自尽”。

御史贾继春本为邪党中人,向与郑贵妃、李选侍有联系,趁机上书方从哲,攻击东林党官员于新君登极之际,引导他违背先帝意,逼迫驱逐庶母。致使先帝玉体未寒,爱妾莫保,指责他们“忝为臣子,夫独何心”。

给事中周朝瑞闻讯,抨击贾继春无事生非。

贾继春再次上疏辩驳,并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道:“伶仃之皇八妹,入井谁怜?孀寡之未亡人,雉经莫诉。”

周朝瑞质问道:“皇八妹选侍自缢之事何以为证?”

贾继春无言以对,只得答道:“传闻而知。”

众臣哗然。

于是本应结束的移宫闹剧又引开了一场正邪两派间的纷争。

最后,熹宗谕告内阁说李选侍和皇八妹没有出事,于是谣言不攻自破。

九月二十七日,熹宗传旨内阁,阐明移宫原因。里面提到了他的母亲被李选侍凌辱致死的旧恨,提到了先皇病重时李选侍将他推来送去传话封后的嚣张,暂居慈庆宫期间派内侍要求每日章奏先奏选侍的霸道,继而道:“朕思祖宗家法甚严,从来有此规制否?朕今奉养选侍于哕鸾宫,仰遵皇考遗爱,无不体悉。其田诏等盗库首犯,事干宪典,原非株连,卿等可传示遵行。”

    方从哲读罢惊愕不已,忙将谕旨封紧退还熹宗,并作一揭帖进道:“皇上既仰体先帝遗爱,不宜暴其过恶,传之外廷。”熹宗怒气未息,不听。

    东林党官员、南京广东道御史王允成见此,遂上疏陈保治十事道:“张差闯宫,说者谓疯癫,青宫岂发疯之地?庞保、刘成岂并疯之人?言念及此,可为寒心。今郑氏四十年之恩威犹在,卵翼心腹,实繁有徒,陛下当思所以防之。至相国方从哲,屡劾不去。陛下于选侍移宫后发一敕谕,不过如常人表明心迹耳,从哲辄封还。夫封后之命,都督之命,贬谪周朝瑞之命,何皆不封还?司马昭之心,路人知之矣。”

    方从哲又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一时之间,两党人士互相攻击,争论不休。

 

 

 

 

杨涟以七品小官临危受命为顾命大臣,誓死报知遇之恩。与刘一燝、周嘉谟操劳奔走,数日间须发尽白。言官中只有左光斗与他协力排除大难,其余不过都听指挥行事而已。二人出力最多,配合最为默契,以致后来人们将他二人并称为“杨左”。

新君即位,他又忘我操劳,不恤其艰,先后提出许多政策合理化建议。当移宫的正义性受到质疑时,他又挺身而出,陈述移宫始末,予以辩驳。

熹宗也以“忠臣”对他褒奖再三,并颁诏叙述移宫经过,肯定杨涟所述均为实情

邪党群小得知,更加忌

这些三党人士,在红丸移宫案中表现消极,让东林党人冲锋陷阵,舍生忘死,但到了大功告成的时节,他们便纷纷跳出来了。他们不甘心东林党人由此控制朝柄,而自己偏居侧位。

他们认为皇帝的这些诏书,其实都是与东林党人关系密切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所写,并非代表皇帝的真实意图。而且杨涟和王安等又在一定程度上误导了熹宗皇帝,利用少年皇帝的逆反心理驱逐了郑贵妃、李选侍甚至方从哲等反对势力,用非正当方式夺取了朝政大权。

于是,京城内外有关杨涟的流言渐渐多起来了。

这时田诏等犯事内侍还关押在刑部大牢里,有些人便指责他们对待内侍的做法太过份。有的还造谣说,杨涟和王安内外勾结,图谋封拜相位。贾继春虽然出巡外地,但对他的攻击也是不遗余力,甚至一些谣言就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

这年十二月廿七,杨涟因不堪流言和小人屡次进馋攻击,毅然上疏乞休道:

“垂帘之秘事未明,入井之烦言啧起。臣不过发明移宫始末,使了然在人耳目,而旋荷纶纟孛之褒,过邀忠直之誉,使臣区区之苦心,反为夸诩臣节之左券。臣之不安一也。当时首请御文华殿受嵩呼者,周嘉谟等也;初出乾清宫捧皇上左右手者,张惟贤、刘一燝也;臣乃以愤争之故,独受忠直之名。俯惭卑末,岂可掩人于朝;仰藉清平,岂可贪天为力!臣之不安二也。宫禁自就肃清,社稷有何杌陧?而圣谕以志安社稷为言。君幸有子,不忧杞国之天;臣独何人,敢捧虞渊之日?臣之不安三也。臣引分自思,俯全臣节,惟有决去一着而已。臣蹇穷肮脏之人,披上方之文绮,赉两朝之赐金,放归里门,以忠直二字出告亲友,入教子孙,直觉俯仰皆宽。即不幸先犬马填沟壑,持此二字以报皇考于在天,见先人于地下,臣亦可瞑目安寝矣。臣无病,不敢以病请;皇上未罪臣,又不能以罪请;惟有明微薄之心迹,乞浩荡之恩波,放臣为急流勇退之人而已。”

    时已值岁末,朔风呼啸,大雪纷飞。紫荆城下远近一片白茫茫。

红脸白须的杨涟身披鹤氅,骑着一匹白,身后是载着夫人孟兰和儿子杨之易的马车。他自呈乞休疏后,即回府邸收拾行李,避往城外候旨。

“圣旨到,杨涟接旨!”正等得心焦间,突然从城内奔出一骑,朝他面前而来。

雪纷扬,马嘶鸣。那人左手勒马,右手捧着圣旨,得意洋洋。

杨涟仔细一看,认得是李选侍的首席心腹太监李进忠。

这个李进忠极善钻营,先前在移宫案中充当李选侍的马前卒,还参与了盗窃宫内财物。李氏失势,他转而求得拜把兄弟魏朝的庇护,投靠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杨涟上疏弹劾他在移宫中依附李选侍谋挟皇储,王安极力为他开脱,最终安然无恙。

“李公公不是在惜薪司典膳吗,怎么传起圣旨来了?”杨涟迷惑不解。

“咱家现在已是司礼监官了,”李进忠趾高气扬地道。

杨涟尚未及开口。李进忠收起笑容,捧起圣旨厉声道:“杨涟听旨!”

这时夫人和儿子等都已下车,于是一齐跪下听旨。

但听李进忠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科都给事中杨涟志安社稷,忠直可嘉。朕登大宝,多出心力。今既请归,朕多慰留,以其去意已决,特恩准乞归。钦此。”

“谢主隆恩!”虽然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但杨涟还是跪谢接旨。

“下这么大的雪,还让咱家出城,杨公真是阴魂不散啊”,李进忠宣读罢,阴阳怪气地说。想起在移宫案中的遭遇,他心里还是余恨不休。

“为皇家办事,何畏风霜?”杨涟站了起来,背对着他,冷冷地回道。

李进忠无言以对,干咳了一下,又道:“识时务者为人杰。与宫中人相斗,自古没有好下场的。杨公好自为之。”

“杨涟只知忠君报国为时务,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公公好自为之”,杨涟毫不客气地回敬。

“好,有胆识。咱们走着瞧!”李进忠恼羞成怒,掉转马头,悻悻而去。

雪,依旧下。瞅着李进忠离开,怀着丝丝壮志难酬的惆怅,杨涟最后再看一眼那风雪中令他无限留恋的紫荆城,招呼一下马车夫,翻身上马,沿着京城大道而行。

杨公请留步!行未多时,突然从后面传来一声高呼。

杨涟回头一看,雪地里又是一骑飞驰而来。

待来人近时,杨涟认得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

这王安是直隶保定府雄县人。自幼入宫,隶于大太监冯保名下。少时贪玩,负责照管他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杜茂对他要求很严格,使他成长为一位耿直刚正而博学多才的内侍。万历二十二年(1594),神宗皇帝钦点他为朱常洛的东宫伴读。朱常洛继位后,任命他为司礼监笔太监。移宫案中又赖他与杨涟、左光斗等积极配合,方才取得胜利,因此受到了东林党人由衷的敬重。

“王公公请了”,杨涟慌忙下马,迎上前去。

“杨公,”王安气喘吁吁地下得马来,劈头便道:“当前正是需要您大展身手的时候,何故乞休?”

“唉,一言难尽”,杨涟答道,“内外流言甚多,涟不堪其扰,唯一去而已。”

“杨公此去,正好遂了奸党所愿”,王安怅然道。

“杨涟走后,朝中事全赖王公公了”,杨涟拱手答道。他明知王安所言有理,但当前形势下,又能如何呢?

“咱家听说,皇上本不想放你离去。都是这个李进忠,跑到客奶奶那里挑唆,要她跟皇上进言,利用进膳的机会煽风点火迫使皇上答应。咱家先前真是看错了人”,王安道。

“既已乞归,多言何益。只是客、李二人,公公今后应多加防备”,杨涟道。

“咱家三朝太监,功高位尊,还怕得他来?”王安满不在乎地道。

“公公还是小心为妙。现依杨涟看来,李进忠此人阴险狡诈,又得客氏相助,狼狈为奸,将来必为朝廷心腹大患”,杨涟道。

“咱家记得了,回去好好教训他一番”,王安答道。

“风雪很大,公公还是先回去吧,多保重玉体”,杨涟见时已不早,担心他体弱受寒,便劝道。

“也罢。此地一别,留作他日相见”,尽管有些不舍,但王安还是这么说。

“告辞!”杨涟拱手作别,转身回马。

“杨公,后会有期!”王安挥挥手,高声叫道。

“后会有期”,杨涟跑出数丈远,回头看时,王安还立在雪地里。

人和马,在纷纷扬扬的雪地里,逐渐变成了黑白斑驳的一截。

他的眼睛不由地模糊了。猛挥一鞭,跑到了马车的前头。

雪继续下。雪地上,不断地留下一串串清晰的车轮印和马印。

瞬间,又为纷纷扬扬的大雪所没不见踪迹。



[1]李宁远:即晚明名将李成梁(1526-1618),字汝契,铁岭卫(今辽宁铁岭)人。朝鲜族。以功封宁远伯,加太子少保、太傅。镇辽三十年,指挥近百战,功勋卓著,《明史》称他“边帅武功之盛,二百年来未有”。

[2]文潞公:即北宋大臣文彦博(1006-1097),字宽夫,汾州介休(今属山西)人。曾任宰相,封潞国公。

[3] 王皇后于万历四十八年(1620)四月病逝,谥号孝端皇后

[4]贵太妃:即郑贵妃。她在万历帝时封贵妃,万历帝驾崩封后遗诏罢辍不行,故称贵太妃。

[5]古时皇帝驾崩,朝臣向遗体哭丧告别,谓之“哭临”。

[6]皇八妹:名朱徽媞(1611-1643),李选侍与明光宗所生女儿。后来封乐安公主,下嫁巩永固。

[7] 武氏,指武则天(624-705),名曌,唐政治家。唐高宗时被封为皇后,高宗后期及中宗、睿宗时垂帘听政,后废睿宗自立为帝,改国号周。神龙元年(705)中宗复辟,武后退位。唐玄宗时谥为则天顺圣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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