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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季春秋(4·《江浙残明梦》第一部)        【字体:
第三章 宁国风雨
作者:郭进艮    文章来源:玉苍山下    点击数:2947    更新时间:2008/10/25

 

    上江宁国府[1],为南直隶十四府之一。东南毗邻浙江省,东北紧依广德州,西连池州府,北接太平府,南临徽州府。广二百二十里,袤三百三十五里。古为扬州地,春秋战国先后属吴、越、楚。秦置宛陵县,汉属丹阳郡。晋太康二年(281)始置宣城郡。隋唐置宣州、宣城郡。南宋乾道二年(1166)以后改宣州为宁国府。元改宁国路,明仍称宁国府。凡领宣城、宁国、泾县、太平、旌德、南陵六县,府治在宣城。

    这个不很大的府,却是个钟灵毓秀、人文荟萃之地。周边有九华、黄山、天目等名山环峙,境内有谢朓楼、敬亭山、桃花潭等处名胜,为唐李白行迹所及之处。唐有号“五言长城”之刘长卿,宋有号“宋诗开山祖师”之梅尧臣,南宋吴潜以名相载誉青史,元贡师泰以文学名满天下……明嘉靖年间,王阳明后学、泰州学派代表人物罗汝芳任宁国知府,重修水西书院,聘当地名士沈宠与梅守德共主讲席,从学者遍及四方,“宣城心学”由此启端,成为与桐城并称“江上二城”的文化盛地。

    黄尊素一家到这里的时候已是数日后的中午。他们由水路经余姚至郡城,再渡江至杭州,然后经于潜进入宁国县,再行百里方才到达宁国府城外。一路上风尘仆仆,跋涉百里,困顿疲乏。

    其时已近中午,到了城郊一小镇时,众人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尊素吩咐停轿,大家下来歇息吃饭。同来走在最前面的内舅翁逸找了一家饭店。

    翁逸字古民号祖石山人,为黄尊素原配夫人翁氏的哥哥,一位饱学多才的儒生。他工诗善画,飘然物外,黄尊素一向对他很敬重,二人关系密切。这次赴任,特邀他来做个幕僚,平时顺便教授宗羲句读。

    到得店内,早有店小二上来招待。众人要了饭菜,埋头吃饭。

    尊素抬头问道:“兄长,有否问明府衙位置?”

    翁逸道:“已问明了,进了府城往前走里许再往北拐便到。”

    尊素又道:“离此多远?”

    翁逸正待回答,邻桌有一位正在独斟独饮的干瘦老头,回转头来,问道:“这位老爷,可刚上任的推官老爷?”

    黄尊素道:“正是在下,老丈如何得知?”

    老头不答,一杯酒仰头而尽,然后乜斜着通红的眼睛道:“老爷,在宁国府做官不好做啊。”

    翁逸问道:“老人家何出此言?”

    老头道:“呆久了自然知道。”

    尊素过去施了一礼道:“老丈可否明?”

    老头道:“这宁国府是汤家的天下,历来如此。”

    翁逸道:“哪个汤家?”

    老头道:“这宣城,姓汤的就一族。老爷到时便知。历任推官无不一上任就拜倒在他门下,然后自然就官运亨通。”

    黄尊素拱手道:“下官既食皇家之禄,岂可畏强暴而循私枉法?”

老头嘿嘿冷笑道:“历任推官,刚来时都如此说话的。”

黄尊素又问:“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

那老头答道:“在下宣城狂生应元是也。”

    言罢,招呼掌柜的结完帐,径自扬长而去。

黄尊素望道他的背影道:“不想宁国府有如此耿介之士啊。”又想起临行前叶宪祖警告的话,暗道:“这汤宣城是何等人物?竟敢如此嚣张?”

    饭后,大家动身上路,不多时就进入宣州城内。翁逸问明府衙去向,一行人便直奔府衙而来。

    街上人来人往,分外热闹。有耍猴戏的,有卖膏药的,有斗蟋蟀的,有提笼鸟的,有溜狗的,如此等等,应有尽有。从未出过远门的黄宗羲看哪样都觉得新鲜、奇怪,缠着舅父不断地问这问那。

    对于这个聪颖过人的“外甥”,翁逸也分外钟爱,总是耐心地一一予以解答,满足他的好奇心。 

 

 

 

 

    到了府衙门前。通报已毕,早有一名年轻削瘦的衙役快步上来接待,引导一家人到府堂官舍安身。

    安排停当,黄尊素给了些赏钱。衙役谢过,跪下道:“小人姓王名忠,请老爷今后多多关照。”尊素忙扶起道:“快快请起,无需多礼。”于是问起宁国府大体情况。

    王忠道:“老爷,这宁国府做官不好做啊。”

    尊素一听此言,想起在城郊饭店应元的话,忙追问道:“何出此言?”

    王忠道:“老爷有所不知,这宁国府有二霸,一霸为汤宣城,霸为刘仲斗。二人都和知府老爷关系密切,不可随便招惹他。”

尊素见他牙齿伶俐,便道:“你可宁国二霸的情况细细向我述说

王忠看看现场只有黄尊素和翁逸二人,便上前悄声道:“老爷,这话可千万不要对外透露说是小人所讲的呀。”

他见黄尊素点头,便开口说:“这宁国府第一霸,名叫汤宾尹字嘉宾,世居本地,人称汤宣城。他是万历二十三年皇上钦点的榜眼,官拜南京国子监祭酒,前几年因科场舞弊案[2]罢黜在家说起此人啊,可以说是呼风得风唤雨得雨,神通广大。”

黄尊素问:“何以见得?”

王忠道:“汤宣城在朝中门生遍天下,号称宣党[3],专与东林党做对的,是三党的幕后狗头军师。他在本地,与苑陵梅家、洪林沈家都是世交。沈家文有状元沈懋学,武有总兵沈有容,号称“文武世家”;梅家出过云南参政梅守德、名士梅鼎祚等大人物,都是我们宁国府的豪族啊。”

黄尊素点点头,又问:“汤宣城家居几年来表现如何?”

王忠道:“这汤宣城本做惯了受人拥戴的主子。罢职在家,在朝的宣党官员依旧和他互通声息。虽然家,却还是遥执朝柄。他在老家也是呼风唤雨,颐指气使,历任知府、推官到任后也都是先到他府上拜谒。一府重大案狱,也多先请示汤宾尹定夺。汤宣城定案,官府依葫芦画瓢,在衙门中装模作样审判一番,无非是遵循汤宣城的旨意行事而已。

黄尊素声色不动,又问:“宁国第二霸呢?”

王忠答道:“宁国第二霸姓刘名仲斗,字梦祖,是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官上江道提学官,因贪赃枉法也被罢职家居。

黄尊素笑道:“所谓霸,来头都小心,都受过天子处分的。”

王忠点头称是,接下去说:“氏也是我们宣城大姓,刘仲斗更是族中恶魁。他在府中养有几百名僮仆,还有专陪玩乐的陆博酒徒几十人附近百里凡有良田美宅的,或子女缺少,都被他们哄蒙拐骗,引诱豪赌,使他们倾家荡产。要不就揭发人家的丑事,要不就揪出他的仇人,名曰投献。因此逐渐富可敌国,而民间百金中产无不失业。百姓向官府含冤控诉,都置之不理。更值得一提的是,在刘宅内,还设有私狱,刘仲斗借这个任意关押、拷打甚至擅杀良民。当地人对他可以说是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翁逸在旁问道:“如此作恶,历任知府和推官难道都不管吗?”

王忠道:“刘仲斗和汤宣城肮脏一气,狼狈为奸,知府和推官都得罪不起啊,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

黄尊素默然,又问道:“这宁国第一霸汤宣城,可有劣迹吗?”

王忠道:“第一个劣迹,是纵容其叔逼死徐贞女。徐贞女名叫领姑,年方十五,自幼许配给本地秀才施之濬,是远近闻名的美女。汤宣城的族叔汤一泰看上了她,仗着其侄的势头,硬要纳她为妾。徐父不肯,催促施之濬将女儿连夜娶过门。那汤一泰闻听恼羞成怒,威胁前任推官老爷捉拿徐贞女,且在府衙大门前殴打施之濬父子和媒灼数人,连知府老爷也制止不住。徐贞女被抓去关在城东旅舍,自思不能幸免,便将衣裳上上下下不露寸体肤,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池自尽第二天人们发现后,整个宣城县为之不平,民意汹汹,差点民变。秀才冯应祥应元、芮永缙兄弟等人将他告到府衙。但汤家势大,此事竟不了了之。前任知府张德明大人稍释民愤,为徐贞女在城东烈妇祠祭祀。汤宣城却以此为耻,后来当事者将祠毁掉。

黄尊素听罢,心中一动,发问道:“应元是否为一个干瘦老头?”

王忠道:“老爷见过他?”

黄尊素提起城郊饭店之事。

王忠点头道:“正是此人,应元性情古怪,不修边幅,但却很仗义,爱打抱不平,人称宣城狂生。”

黄尊素问:“汤宣城还有没有别的不法之事?”

王忠答道:“汤宣城的劣迹多着哩。第二个劣迹,是强娶贾氏逼走徐日隆。徐贞女的风波刚过汤宣城就强行霸占了另一位秀才徐天德的贾氏。徐秀才和贾氏兄弟都是老实人,忍气吞声。徐秀才的哥哥徐日隆却愤愤不平,四处奔走诉讼。汤宾尹便四布罗网,图谋陷害结果徐日隆在本地呆不下去,只好远避北方。此事也民愤极大,合郡沸然。

翁逸在旁插口说:此事我也听说过。万历三十九年汤宣城被罢斥回乡后,芮应元、芮永缙、冯应祥等趁机揭发汤宾尹不法,请重修已被摧毁的徐贞女旧祠,惩处汤宾尹。当时督学南畿提学御史熊廷弼汤宣城的死党,判牒此事纯属无中生有,并借口他事将芮永缙乱棍打成重伤致死。应天巡按御史荆养乔大人上表弹劾熊廷弼杀人媚人,熊廷弼上疏自辨。一时正、邪两党[4]互相攻讦,各为其主,前后上疏达到数十。圣上因熊廷弼理屈,将他罢斥。罪魁祸首汤宣城却毫发无损,算是清平世道咄咄怪事了。”

王忠点点头,叹道:“是啊,坏事恶事做了这么多,汤宣城却不知悔改。家时,凡亲党妇女宴会,他必定会微服前往观看。见到中意的,就千方百计地要弄到手,人人对他是敢怒而不敢言  

    早在来宣城之前,黄尊素就听叶宪祖、董应圭介绍过汤宣城此人。继而在城郊饭店内遭冯应祥讥讽,现在再听王忠、翁逸介绍,这才释然。他一拍桌子,气愤地说:“此人如此可恶,父母官大人难道就奈何他不吗?”

王忠道:“知府大人乃是他的门生的门生呢,哪敢与他对抗?老爷既已知此人厉害,最好先循惯例携带礼品前去拜见汤祭酒,拉拢些关系为好。一来便于在本地立足,二来往后仕途上也算有个照应。”

黄尊素凛然道:“此二霸,若怙恶不悛,本官定当一一照办,绝不姑息。”

王忠见状,只好道:“老爷要多加小心,能避则避。”

黄尊素点点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王忠拜谢下去。

推官是一个七品芝麻官,管一府刑名、计典事务。黄尊素与前任交割完毕,便择日搬进了推官府邸。这几天内,他又派人约来芮应元、冯应祥等人,进一步了解了宁国二霸的劣行。

除了汤宣城夺妻霸女,这期间还发生宣城县生员梅振祚、梅宣祚奸淫大户人家媳妇徐氏一事,芮氏兄弟及冯应祥等向上揭发。前巡按御史王国祯向皇上劾奏捕治二梅,二梅却通过贿赂逃避制裁。大家对此义愤填膺,希望黄推官真心为民办事,压一压豪强的气焰。黄尊素有感于众人厚望,决心给“汤宣城”一个下马威,重新树立起地方父母官的尊严。

    过了几天,尊素开始坐堂视事。果然,审到一件重大案件时,便有一人上前,向他递上“汤宣城”批阅过的牒文道:“推官老爷,汤祭酒已批阅,请照办。”

黄尊素展开一看,不勃然大怒,他厉声喝道:“汤祭酒莫非想做宁国府的土司吗?”当即将那“汤宣城”亲笔书写的牒文撕个粉碎

王忠忙在旁急得直跺脚,使劲地向他递眼色。然而黄尊素却像没看见一样,下令将那人乱棍打出公堂。

 

 

 

 

富丽堂皇的汤府内,男僮女仆端茶送水往来匆匆。

威严稳重的汤宾尹,正坐在案前沉思。旁边站着侍墨的书僮。

原来打算写封书信给朝中同党。然而今天不知为何,心里有些烦乱,难以下笔。于是,他干脆搁笔不写,眼睛盯着门外陷入了沉思。

他自幼聪慧机诈,才思敏捷。父亲汤一桂是一名秀才,对他要求很严格。少时随父到当时宁国府著名的状元沈懋学家做客,索笔作文,语惊四座,受到了沈懋学的赏识,将侄女嫁给他。万历二十三年(1595),不到而立之年的他会试第一,殿试第二,授官翰林院编修,可谓春风得意,自此踏上了叱咤风云的仕途生涯。皇上说他文章写得好,朋友称他有“救时宰相”之才。先后做过无右春坊右中允、左春坊左谕德等职务,官至南京国子监祭酒,成为当时最高学府的首脑。在明末政局,声势最为浩大的无非东林党和齐楚浙三党,而他凭宣城一隅之地,竟然拉扯起一班人马与之相抗。

他和楚党的熊廷弼是盟友,又是浙江籍名臣陶望龄的门生,和浙党官员如刘廷元等关系密切,在激烈的党争中可谓左右逢源,纵横捭阖二十年。自万历三十八年(1610)因爱徒韩敬科场案失势罢归后,宣党中的王士昌、王绍徽、刘光复等纷纷投入三党的阵营,而他在老家指挥若定,依然布控着朝中大局,人称“山中宰相”。因而在宁国府,他依然是土皇帝。

芮氏兄弟可真看走了眼,趁他下台落井下石告他的状。这不,什么便宜都没捞着,还赔了一条人命。这些书呆子哪懂得政治?想到这里,他不由地嘿嘿冷笑起来。

谁言谢安不能东山再起!今年三月考察京官,三党重新得势,东林党官员纷纷被斥。他更是看到了希望,宁太道、宁国、宣城县大小官吏更加小心翼翼地侍奉他

朝中的同志都已控制了言路,东林党溃不成军,复出有望,他怕什么。

汤宣城傲然起立,此时的他可谓踌躇满志,成竹在胸。

派出送牒文的心腹还没回来,听说新来的推官叫什么黄尊素,莅任至今尚未到府拜访,着实倨傲不恭。

正在思忖间,送牒文的家奴踉踉跄跄地闯入府内,一见到汤宾尹,便拜倒在地道:“老爷,新来的黄推官十分强悍,将老爷批阅的牒文撕掉了……

“什么?”汤宾尹大吃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爷,您的牒文被新来的推官给撕掉了小的被乱棍赶出公堂,他还将老爷大骂一顿”,家奴哭诉说。

“他骂老夫什么了?”

“他说,他说……”家奴欲言又止。

“到底说什么?”汤宾尹不耐烦地说。

“他说,您想做宁国府的土司……”,家奴嗫嗫嚅嚅地回答。

“大胆!”汤宾尹大怒,将桌一推,那桌子刚好倒下砸在家奴的面前,墨水洒了一地。

家奴吓得瘫倒在地上。

书僮也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上前收拾笔墨纸,扶起桌子。

过了一会,汤宾尹怒气稍息,便道:“你且将前后事由细细给我述说一遍。”

家奴缓口气,战战兢兢地将当时情形述说一遍。

汤宾尹问道:“你可曾探知这黄尊素什么来头没有?”

家人道:“小的跑出来时,顺路到了府衙当差的那里打听了下。这黄老爷是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人氏,今年三十出头。祖上没有什么背景,听说什么全靠自己寒窗苦读考取功名的。前年中的举人,座主[5]是南京兵部主事邹维琏邹老爷;去年中的丙辰科进士,座主是大学士吴道南吴大人。”

“哦?邹维琏,吴道南?”汤宾尹想起来了,此二人均属东林党。尤其吴道南更是他的死对头,当年科场案便是这家伙背后搞的鬼。想起此人,他总是有没完没了的恨。

汤宾尹沉思一会,挥挥手道:“你先下去吧,此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那家奴如逢大赦,慌忙应声是,连滚带爬地下去了。

这边书僮早已将桌子和纸墨砚重新摆正,又叫人把地面洒扫干净。然而汤宾尹再也无心写信,他干脆站起身来,背着双手踱来踱去。

听说吴道南这老家伙自从梃击案面圣出了丑之后,又遭三党官员多次疏论,已经告老回家了。也好,拿他门生开刀,一雪庚戌科场案之耻。但他转念一想:自己为风云一时的大人物,怎能亲自与一小小七品推官计较,给在朝政敌假以口实

那,该怎么办,就此咽下这口气,从此做个低头人?

突然,他想到一事,于是叫声:“来人!”

一名家奴跑进来,跪下道:“老爷,有何吩咐?”

汤宾尹道:“你给我去将知府杜大人速速请来。”

“是”,家人应命而去。

约摸一盏茶工夫,外面响起禀报声:“知府杜大人求见。”

汤宾尹回到位子上坐下来,道:“有请。”

宁国知府杜乔松匆匆忙忙进来,见到汤宾尹,刚要下跪,汤宾尹欠身打个哈哈道:“父母官大人就不必多礼了,老夫现在只是一介草民,何须如此。”

杜乔松见他话中有话,忙陪着笑脸道:“老大人客气了。”

汤宾尹吩咐看座。

杜知府告了个罪,在旁坐下。

过了一会,杜知府感觉气氛有点生闷,先前也早已听人密告黄尊素之事,便揣测汤宾尹唤他前来十之八九与此有关。他观察一下汤宾尹脸色,于是率先开口道:“汤大人,刚刚听说新来的推官咆哮公堂,唐突大人,着实可恨可恼。”

汤宾尹沉默半响,这才挤出一丝笑容来道:“老夫既已退居水边林下,本当安享晚年。然而不假余力,助官府断案,一片苦心皇天可表。这个新来的黄推官能独断事务,真是后生可畏啊。”

杜知府见汤宾尹如此,心领神会,便说道:“老大人尽管放心,这黄推官初来乍到,不识时务,下官往后多加看管,让他多陪小心。宁国府上下,大事小事还是离不开老大人的。”

汤宾尹摇头道:“也罢,老夫今后不再假手府衙事务,安享晚年罢。”言罢哈哈大笑。

他越这样谦卑,杜知府越发感到不安,赶紧表忠心道:“下官务必约束黄推官,让他在宁国府不致坏了老大人的心情。”

汤宾尹见知府已领会他的意思,于是阴沉着脸道:“老公祖光临寒舍,还未上茶,来人!”

杜知府见汤宾尹换了表情,反倒觉得心安起来,慌忙道:“老大人不必客气,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如无他事,下官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汤宾尹依旧板着脸道:“如此那就不再挽留了,大人请!”

杜知府忙转身告辞。汤宾尹这才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起身相送。

杜知府受宠若惊,再三致谢而去。

 

 

 

 

黄尊素不畏汤宣城的霎时传遍了整个宁国府。衙门内对“汤宣城”之行为早生不满的同僚也为之叫好,士民百姓拍手称快,奸人纷纷为之敛迹。府属泾县知县刚刚接受了贿赂,闻听此事,便道:“新任推官既不怕汤祭酒,何难将我等法办?”因此终尊素之任,不敢做贪赃枉法之事。

那“汤宣城”果真此不再明目张胆插手衙门事务。但是黄尊素分明感受到了从知府那里传来的一丝或明或暗的不和谐的音符。

不过黄尊素不为所动,他凭着一颗公正廉明的赤子之心,一上任就整饬法令,严束墨吏,为民辨冤,不循私情,做了不少大快人心的好事,宁国阖府士民有口皆碑。

宣城向来为王阳明心学传播的重要阵地。早在嘉靖年间,附近泾县的水西书院即为王阳明弟子钱德洪、王畿讲学场所。阳明学传人罗汝芳任宁国知府期间,改建水西书院,又在郡城设志学书院,邀请当地名儒沈宠、梅守德等共主讲席。万历七年(1579),张居正禁天下书院,书院改为理刑公署。张居正死后,几经兴废,在原址附近又重新兴建起待学书院。书院前设至圣先师孔子木主,后设王阳明木主,配祀王艮、钱德洪、王畿、罗汝芳及梅守德、沈宠等。

黄尊素到宁国后,常于务之,在此聚生徒讲学,秀才芮应元、冯应祥等人纷纷聚来,风为之一变。八岁的黄宗羲跟着舅氏翁逸参与旁听,还和跟随长辈前来的沈寿民、梅朗中、麻三衡等年龄相仿的学童交上了朋友。

这一天,他又在书院内讲经论道。

他先是借着《孟子》里有关一个“尽心”的话题进行了发挥:“心体是无穷无尽的,凡天地间所有的事物,古今以来所有的功业,圣贤们前赴后继地尽,岂能尽得了?”

谈着谈着,感古慨今,谈起了当前局况:“天朝立国三百年来,自国初的胡蓝之党,到现在的派系林立,党同伐异,正道不行,或有审案不公者,或有科场循私者。只因人皆为己,未能做到‘尽心’二字。曾子有话说得好:‘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吾辈应当要努力的,正是这个呵……”

众人正听得入神间,突然外面响起叫声:“知府大人到!”

黄尊素一愣:杜知府向来不关心书院事务,今日到此有何贵干?

不多时,方脸大耳、胡须花白的杜知府带着几位随从走了进来。

黄尊素忙迎上前去道:“不知知府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你做的好事!”杜知府一见到他,满脸的不高兴。

黄尊素莫名其妙:“大人何出此言?”

杜知府一边往内走一边道:“你说呢,推官黄老爷,有人告你的状了。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不好好做你的司理去,偏要跑到这里来学官,这不是不务正业吗?”

黄尊素道:“大人且听,此言谬矣,传道乃天下读书人的事,岂有职份之别?”

杜知府一时语塞,又道:“既如此。那国之大事,圣上自有主张。空谈误国,妄议朝政,岂是尔辈所能为的?”

黄尊素笑道:“大人所言诚然有些道理。但是国之兴亡,人人有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孔子当年不过一介平民而已,也评议过三家舞八佾,讥刺过管仲树塞门[6]。”

“哦?你倒自拟起圣人来了?”杜知府转过身来。

黄尊素拱手道:“岂敢岂敢,学生只是借先圣的事以古喻今而已。”

杜知府无言以对,转身看了看书院四周,叹口气道:“你只需不要让本府为难即可。”

黄尊素道:“谢大人关照。尊素身正不怕影子斜,一腔热血只知为国为民,任由他人说东道西去。”

这时芮应元等人也纷纷道:“道之所存,书院也,这是罗近溪(罗汝芳号)大人兴建的书院,历任推官也多有襄赞之功。黄老爷以公务之余讲学,其于我地方之学风重振亦有不世之功啊。明府不支持倒也罢了,还加以指责,是亦过矣。难道,大人想将历任府尊精心兴建起来的书院拆了不成?”

杜知府不由得涨红了脸,良久方道:“罢了罢了,你们好自为之。”言罢悻悻而去。

那杜知府终究抓不到黄尊素的把柄。举人出身的他,年过半百,能混到四品知府大人的位置实属不易,全仗他的见风使舵性格。现在离张居正逝世已有近四十年,讲学之风盛行天下,在皇上明令禁止之前所有都是合法的。他也怕被人背后说话,导致被人揭发晚节不保。时日一久,杜知府也便不再与他为难。那汤宣城纵想背后兴风作浪,也无从下手。

光阴荏苒。自履任以来黄尊素从父祖身上继承下来精敏强执的风格展无遗,得到了东林党人、巡按御史易应昌的赏识,凡遇重大案件,均请他讯鞠然后定案。而宁国府梅、沈、吴、贡等望族的文人墨客,也开始与黄尊素切磋学问,彼此相安无事。

夫人姚氏端庄娴淑,持家有道,平时像平民百姓家一样静谧,署中落然不闻人声。

第二年,姚氏夫人在宁国官舍内生下了三子黄宗会。

这年,黄尊素到南京充应天乡试同考官,分房南闱阅卷[7]。他恪守其职,认真审阅,提笔点取徐石麒、朱天麟、金浑等十名应试者为举人。其中徐、朱后来都成了明朝的重臣,并参加了抗清斗争[8],这是后话

 

 

 

 

 

黄尊素后来了解到:这宣城除了汤宾尹,还有另一个更为凶暴的恶霸刘仲斗,也就是王忠口中所说的“宣城二霸”。汤宾尹毕竟是国内政坛的风云人物,再横行霸道也得有所顾忌。而刘仲斗不过一乡间豪强而已,其为害程度实在“汤宣城”之上。黄尊素早就留意此人,但苦于取证不足,人多畏惧他的势头不敢揭发,而且上头又有知府掣肘,使他不得不暂时静观其变,故而彼此相安无事了几年。

天启元年春,黄尊素兼办粮事。是年以推官兼摄郡邑事,有了代理行使知府职权的权责。消息传来,老百姓欢欣鼓舞,纷纷奔走相告道:“黄老爷代行知府职权,这下不用受人牵制了,我们告状去!”

于是,一向受刘仲斗及其爪牙欺压含冤的老百姓纷纷到府衙门前告状,诉讼者前后竟达到数百人之多。

    黄尊素明年任期即,本可借此全身而退。他见民情如此,心顿凛然,决心在离任之前扳一扳这只宣城“拦路虎”。

他当即坐堂审案。第一个上前递诉状的是位秀才,听他自述:“生员姓徐名干岳,铜陵人氏,客居宁国,现告刘仲斗私放高利贷抓走我兄徐干城至今下落不明。”

黄尊素问:“刘仲斗何故抓你兄弟?”

徐干岳说:“生员的哥哥做生意本钱不够,向刘仲斗借钱,不想他不守信约,乘我兄生意陷入困境期间单方面提高利息。以致一年下来,连本带利竟致翻倍。我兄没钱还债,结果被抓进刘府私狱,至今生死未明。”

黄尊素仔细看了一遍,问了些情况,不由怒道:“好大的胆子!不但霸井欺市还敢私设刑狱抓人,本官定当严查,为你兄弟做主。”

徐秀才叩头谢过,退往一旁。

第二名上前递状纸的为城内人施阿二,告刘仲斗手下爪牙诱骗他儿子豪赌,以致将整个家产赌光,致使他无归可归寄居亲戚家,老伴活活气死。

第三名上前的则是近郊人屠六,告刘仲斗纵容手下强买强卖,将他三亩田产巧取豪夺。他前往论理,反而被打伤。他的弟弟气极不过,和他们动了手。结果被他手下打成伤残,至今躺卧在床不能起身。

黄尊素看着眼前一堆堆诉状,不由怒火中烧,当即一一收下。然后招呼得力部下王忠赵猛,点起一班人马,亲自赶赴刘宅。

    刘仲斗不想正面对抗,便到后宅躲了起来。命大管家刘福出面接待。

    黄尊素一见刘福便道:“刘管家,你家老爷何在?”

    刘福双手叉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道:“我家大老爷一大早出门未归,黄老爷寻他有何贵干?”

    黄尊素强压怒火问道:“贵府私设刑狱,逮捕良民,可有此事?”

    刘福一听道:“推官老爷勿信谣言,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黄尊素冷冷一笑,一挥手道:“搜!”

    众衙役一拥而上,正要入内。

    “慢!”刘福后退一步,一摆手道:“黄推官欲图强闯民宅,究竟我家所犯何法?”

    黄尊素道:“本官依例办事,违者一律以妨碍公务拘捕。你是何人?还不给我退下!”

    刘福见来者不善,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仍不想就此示弱,继续拦阻道:“我们老家,昔日官拜上江道,乃天朝重臣。今虽告老还乡,但余荣犹在,谁敢放肆?”

黄尊素大怒,大喝一声:“拿下!”

    身后王忠赵猛等人早已对此人痛恨异常,闻讯当即如狼似虎般扑上前去,将其按倒在地。

    刘福一边挣扎一边大骂:“黄尊素,你一个小小七品芝麻官竟敢如此放肆,你莫非活得不耐烦了?”

黄尊素呵呵大笑道:“无知鼠辈,也不称称自己几斤几两,敢在面前叫板

当下率众衙役冲入刘宅。刘宅僮仆见黄尊素等来势汹汹,吓得四散逃开。地下赌庄的赌徒们早已溜得一个不剩。

    不多时,赵猛上前禀报:“徐干城被关在私狱,已被打得伤痕累累。”

众人扶出徐干城徐干岳见哥哥如此惨状,失声痛哭

黄尊素吩咐王忠先将他抬回府衙请人医治,然后带上刘福返回衙。

到了署中,黄尊素再吩咐传唤刘氏爪牙多人,一一秉公办理。徐干城因被刘氏殴伤并关押多日,判其免债。徐干岳千恩万谢,将其兄领回家里。

黄尊素随后将其中查有实据、民愤极大的刘府爪牙六七人,黥其面目,戴上桁杨枷押往闹市示众。由于刘福狡诈,许多案件均不亲自出面,关押数日,教训一番后予以放归。

    黄尊素又亲修信函一封,命刘福带回交给仲斗。内云:“足下僮客偎杂,奸利事益多。仆不欲穷究,损足下名,足下自重。”本意劝刘仲斗改邪归正,多行善事。

谁知刘仲斗接信读罢,冷笑一声道:“一个小小推官,竟敢在老夫面前如此张狂!不给你一点颜色瞧瞧,你还不知道我刘仲斗不是吃素的。”决计寻衅滋事。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冲突在所难免。

   

 

 

 

    二月的一天尊素方坐堂理事。忽然,王忠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老爷,大事不好了,听说府狱章来被刘府管家刘福用铁锁绑了。”

    “什么?”黄尊素起初尚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章来为府狱中一名狱卒,是一位忠于职守的年轻人,年方廿四这次拘捕押管刘氏爪牙,他精干果断,不遗余力,很得黄尊素褒扬。黄尊素根本没想到刘仲斗竟会嚣张到连官府的人也敢擅自逮捕,还道王忠误听谣传,要他再去探听仔细

    不多久,接二连三地又有人气喘吁吁地赶来禀报。

他当即勃然大怒,招呼赵猛点起一班人马,亲自赶赴刘宅。

当他们赶到刘宅的时候,恰好碰上一班恶奴正将被锁的章来往门里推。章来拒不肯进,他们就用脚踢他,用锁链砸他的头背,将他砸得满头是血。

黄尊素远远望见,怒火中烧,大喝一声:“住手!”

众恶奴一愣,回来一看,见是黄尊素,不觉停下手来。

那章来乘机挣脱恶奴,往这边跑来。

众恶奴见状,忙追上扯住他的衣领,众衙役也上前拉住章来。此时,从刘府内又冲出一伙持棍的僮仆,个个满脸杀气,愤目怒视。双方对峙,局势严峻,一触即发。

黄尊素厉声喝道:“大胆奴才,竟敢抗拒官府,莫非想造反不成?”

这句话镇住了恶奴,不由得松了手。章来乘机跑到队内,赵猛忙将他护住。这时,恰好王忠又带着一班人马赶到,执刀持棍,聚集在黄尊素左右严阵以待。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从刘府大门内走出一人,冷冷地叫声:“什么人在此吵闹?”

众人一看,原来却是刘府管家刘福。

黄尊素道:“刘管家,贵府奴才敢锁拿门差役,该当何罪!

福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摆出一副寻衅的姿态道:“推官老爷,您哪只眼看到了,敝府人员锁你差役有何凭证?

    黄尊素冷冷一笑,用手指着章来身上的锁链道:“这不是贵府私用锁链?

刘福道:“刘府哪有锁链?这分明是推官老爷想要陷害于人。”

王忠上前仔细辩认,禀道:“老爷,上面有‘宣城刘府’字样。”

刘福无言以对,但仍嘴硬道:“黄老爷任期将满,何不做个好人,难道不怕过不了外察这一关?”

黄尊素大怒:“给我拿下!”

众衙役一拥而上,将他拿下。

黄尊素指着章来身上的锁道:“快将锁解开!

“这人又不是我锁的,哪里解得开?”刘福大叫。

黄尊素大怒,喝道:“给我打,狠狠地打!”

王忠赵猛上前,棍棒交加,将那刘福打得大叫告饶道:“愿开愿开。”

黄尊素闻说,便命住手。

那刘福从地上爬起来,乖乖地上前将锁解开。然后垂头丧气地拿了空锁链,正要离开,但听黄尊素叫声:“且住!”

刘福闻言回头道:“黄老爷,你还想咋样?”

黄尊素冷笑道:“锁了我的人,还想溜,有那么容易?来人,把这恶奴给我锁了!”

王忠赵猛如狼似虎一拥而上,夺下刘福手中的锁,将他锁上。

刘福大叫道:“黄尊素,你不要欺人太甚!”

黄尊素呵呵冷笑,招呼道:“走!”当下与王忠、赵猛等押着刘福往衙署走。

众恶奴群龙无道,又慑于官府威势,一哄而散,找刘仲斗禀报去了。

 

    到了衙,黄尊素当中坐定,吩咐带上刘福。

    刘福站立当中,一语不发,冷冷地斜视着黄尊素。

    左右齐呼:“跪下!”刘福不跪。

    黄尊素大怒,吩咐将其乱棍打跪。

    刘福气焰顿挫,只得乖乖跪着。

    黄尊素一拍惊堂木,喝道:“刘福,你胆敢公然捉拿府狱差役,该当何罪?”

    那刘福仍有恃无恐地道:“黄老爷平时驾驭属下无方。章来横行霸道,不识时务,得罪了我家大老爷。本管家不过代推官大人教训教训他而已,何罪之有?”

    黄尊素勃然大怒,命众衙役将他拉下重打四十大板。

    向来只有他打别人、从未被人打的刘福,当即被打得皮开肉绽,惨叫不已,大呼饶命。

    黄尊素不理他,吩咐将他打入监狱,改日细细勘问治罪。然后退堂。

    回到后堂,他命人叫来王忠赵猛,问起章来,二人报道:“章来经大夫诊治,幸好都是皮外伤,尚无大碍,他老婆现已将他接回家里休养了。”

    黄尊素一听,便与王忠赵猛一同到章家探望。

    章来家住奉公街泰和门附近,行不多时便到。房子低矮,瓦片稀疏,窗子破烂不可避风。

    黄尊素进入门内时,他正卧在床上喝着老婆递过来的煎药。

    章来见黄尊素亲自前来看望,感动得涕泪交流。他正待下床迎接,黄尊素慌忙将他按住道:“不必拘于礼节,先将养身体要紧。”

    章来家里一贫如洗,空徒四壁。黄尊素等到来,连泡茶也要他老婆去邻居借茶叶。

    黄尊素睃巡四周,不禁感叹。见他床头放着几部书,顺手翻来一看,却是《四书章句集注》、《朱子语类》等,不由得刮目相看,问道:“你现今也在看这类书吗?”

    章来答道:“回老爷,小可自幼喜好读书,只是苦无名师指点,每考辄落榜。无奈何才到府狱做了一名狱卒,以解决家用之需。”

    黄尊素点头,与他谈了些诗书,竟然对答如流,不由肃然起敬道:“相处数年,只道君办事利索,不想亦吾道中人。”

    言谈多时,又提起刘仲斗之事。章来忍着伤痛,劝道:“说今年外察之年,凡事须加谨慎。推官大人既已成名宛上,似此盘措应当让给后任处理才是。”

    黄尊素见他被刘氏殴打,还替他着想,分外感动。当下危襟正坐,泰然答道:“在下志扫奸鄙,现已到应当向前之时却往后退缩,耻称执法之吏!”

    章来、王忠、赵猛等见此更加钦佩,叹道:“黄老爷如此高风亮节,真令小人们敬服,只恨不能一生执鞭随镫。”

    黄尊素笑道:“若系有缘,今后定能相会。”

    他看看天色不早,便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然后与王忠、赵猛二人告辞出来。章来夫妇初尚推辞,后见黄尊素态度坚决,只得拜谢收下。章来吩咐妻子将他们送出门外。

    从章来家中出来,黄尊素对王忠、赵猛赞道:“章来贫而不易其志,真是君子呵。”

    回到府衙,他又命王忠将他的几本书送给章来,并嘱咐今后读书遇有不明之处尽管向他请教。

    章来接到黄尊素送给的书,又一次感动流下了眼泪。

 

 

 

 

黄尊素一走,众奴跟到内室向刘仲斗禀报。

刘仲斗大愤,将牙齿咬得格格直响,一面派人探听刘福下落

    不多时,派出去探听消息的家丁禀报道:“老爷,管家被黄尊素去痛打下狱。”

    刘仲斗咬牙切齿地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第二天,又有人侦知黄尊素继续审理刘案,并修书准备向朝廷上疏揭发刘氏置私狱等劣迹,忙跑来向他禀报。

    刘仲斗一听,沉吟片刻,冷笑一声,吩咐道:“马上焚毁私狱,看他姓黄的还有何话说?”

这天夜里,刘仲斗率众心腹爪牙将所置私狱放火焚烧,企图销毁罪证,以便反过来告黄尊素诬蔑。谁知这夜正遇风陡然起,大火因风相助,蔓延开来,一发而不可止。

刘仲斗大惊,跺脚大叫:“救火!快救火!”刘家上下慌成一团,手忙脚乱。怎奈风太大,根本救不了。

那大火连烧三天三夜,将整座刘家大宅烧为灰烬。刘仲斗痛哭不迭,指天咒地骂道:“黄尊素,我刘仲斗与你誓不两立!”

消息传来,万民百姓拍手称快,都说这下刘家报应到了

刘仲斗无家可归,只得暂避岳丈家。又心痛又懊悔,但毕竟他理亏在先,人家手头掌握了大量的人证物证,还准备向上揭发。

那到底怎么样对付黄尊素呢?他可是一时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好法子。

这时有人在旁提醒道:“刘老爷,要想扳倒黄尊素,整个宁国府目前恐怕只有一个人。”

刘仲斗忙问:“何人?”

那人道:“刘老爷莫非忘了山中宰相汤宣城吗?”

刘仲斗一拍大腿道:“你不说我倒忘了此人,我这就找他去。”

当下刘仲斗告辞老丈人,急冲冲地往汤府奔去。

刘仲斗见到汤宾尹,哭诉道:“自黄尊尊莅任以来,宁国府上上下下只知有黄推官,哪知有汤宣城?最可恨的是,黄老贼是非不分,循私枉法,烧我宅府,致我家毁人亡……”

汤宾尹一边听一边点头道:“确实如此。此人近年也闹得越来越不像话了,简直视我宁国府如无人物啊。”

刘仲斗道:“现在只有老大人才能制得了他了,希望大人您出面主持公道,申张正义。”

汤宾尹因黄尊素在宁国府越来越得民心,杜知府又阳奉阴违两头不得罪,正愁无人充当打手。现在见刘仲斗主动登门求助,正是一拍即合,于是和他合计道:“当前之计,无非你尽快上疏,参他一本,让皇上来治他的罪。”

刘仲斗道:“老大人所言甚是。只是学生朝中相熟不多……”

汤宾尹乘机煽风点火道:“此事老夫管定了。事不宜迟,你要在他上疏之前先下手为强。”

刘仲斗大喜,忙拜谢道:“多谢老大人。”

有了“汤宣城”撑腰,刘仲斗更加心粗胆壮,一连几次上疏朝廷,控诉黄尊素恃权施暴,致他家毁人亡。汤宾尹则乘机暗中推波助澜,修书多封给朝中同党,要求他们支援刘仲斗。重则将黄尊素治罪严办,轻则让他这次外察过不了关,革职回家。朝中奸党于是为之援手,纷纷上章弹劾黄尊素,来势汹汹,一时颇有将黄尊素置之于死地之势。

小小一名七品芝麻官,能否与根深蒂固的强权势力相抗,等待黄尊素将会是什么样的一场狂风暴雨?



[1] 上江:明南直隶以长江上游与下游分称上江、下江,上江即今安徽地区,下江为今之苏沪。

[2]万历三十八年(1610),汤宾尹礼闱阅卷官,循私偏向自己的生韩敬,使其取得头名状元,结果被人告发,这就是著名的“庚戌科场案”。次年三月朝廷大计京官时,即被贬斥回乡。

[3]万历后期,朝中除了浙、齐、楚三党和东林党,还有宣、昆二党。其中昆党以翰林院编修、南直隶昆山人顾天峻为首;宣党则以汤宾尹为首。宣、昆二党后来分别整合并入齐、楚、浙三党。

[4] 熊廷弼为楚党中坚,荆养乔则属东林党。

[5]座主:明人称乡试或会试中本科主考官、总裁官为座主,相对于门生而言。

[6] 均语出《论语·八佾》。孔子谓季氏越制:“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评管仲不知礼:“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

[7] 明应天乡试贡院称“南闱”(相对于顺天乡试“北闱”而言),同考官住东西经房分房阅卷,称“分房”。

[8] 徐石麒(1578-1645),字宝摩,号虞求,浙江嘉兴人。仕至左都御史、礼部尚书,后抗清而亡。谥忠襄。朱天麟(?-1652),字震青,南直隶吴江人,寄籍昆山。崇祯元年(1628)进士。由兵部主事改授乾林院编修。南明永历帝时为建极殿大学士,卒于广西。谥文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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